第一百零一章 這份榮華富貴我與你共享(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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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二十七日,春寒料峭。

硝煙已經在京師內外瀰漫了整整六日,濃重的血腥味混合著火藥的刺鼻氣息,在低空中凝結不散。大順的旌旗在風中獵獵作響,順軍的各處營地內卻透著一股難以掩飾的焦躁與疲態。

京師阜成門外,李雙喜躬著身子站在望樓的臺階上,候了約莫半盞茶的工夫,才聽見上頭傳來低沉的聲音,“說”。

他深吸一口氣,抬高聲音稟報:“啟稟皇上,劉芳亮將軍的加急信使又到了。吳三桂前鋒自五日前便開始不斷以百人規模在通州與劉將軍所部進行交戰。而關寧軍主力也已從三河拔營,如今在離通州不到二十里處重新紮營。劉將軍擔心吳三桂會按耐不住直接攻打通州,因此請皇上定奪,是否增援。”

話音落下,望樓上沉默了許久。

李自成站在樓臺邊緣,一手扶著欄杆,一手按著腰間的劍柄,目光定定地落在那座他日思夜盼也想要進去的雄城。

從這個高度望過去,京師像一頭匍匐在大地的巨獸,青黑色的城牆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一種沉悶冷硬的光。城牆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箭痕與火燎的黑斑,但卻沒有任何一處缺口。六天,整整六天裡他把一條條人命往那巨獸口中填,但戰況卻如泥沼般讓他們寸步難進。

他想起了開封。那座城也曾讓他頭疼無比,但開封有黃河,只要決了堤,城就完了。可這京師,他有些痛苦地閉上眼,又去哪裡找這麼一條大河呢?

“再這麼打下去不是個法子!”

焦躁的聲音打斷了李自成的思緒,劉宗敏大步走上望樓,踩得臺階咯吱作響,他滿臉塵土,眼中也都佈滿了血絲。

走上樓臺後,他一把拿過一名親衛遞過來的水囊,仰頭頓頓頓地灌了幾口,水順著脖頸流進甲冑裡也毫不在意。抹了一把嘴,他恨聲罵道:“今日派了老營的精銳頂上去,折損竟比昨日還多!城頭那些明軍,越打越來勁兒,尤其是那些投降的狗東西,比明廷那些官軍還賣力!他姥姥的,這群人讓崇禎那小子洗腦了不成?”

提到這,劉宗敏氣得將水囊重重摔在地上:“老子打了這許多年仗,頭一回見著降兵就這麼幾天時間,打舊主比打殺爹仇人還狠的!他們圖個啥?”

李自成捏緊了劍柄,原本,他認為只要大軍一到,那些平日裡只會勾心鬥角、貪生怕死的明廷文武大臣一定會爭先恐後地獻城投降。最初也確實如此,從到了居庸關開始,先是唐通投降,接著又收到朱純臣與張縉彥等人的投降信。他滿心歡喜地等著大軍一到京師,便會有人主動開門投降,他也就可以輕鬆進入京師,登上那個至高無上的御座。

可這期間,不知發生了什麼事。所有事情的走向詭異地開始逆轉。答應做內應的大臣們毫無動靜,崇禎穩固了京師人心,又收服了順軍降卒的軍心。如今明軍喊出的那兩句話,透過那些降卒的遭遇,實實在在地展現在所有順軍士卒眼前。他早已收到雙喜的稟報,各部大營之間都在悄然流傳投降到明廷的好處。

這一切讓他每每想起都覺得脊背發涼,這崇禎簡直就像是換了個人似的,而是還有如神助。

他心中長嘆了口氣,人心開始散了啊。

“而且這幾日,明廷那些重騎兵輪番出擊。每次咱們想在城牆根下挖地洞炸城牆,還沒等藥穴成型,那幫重騎就出來一通亂殺,咱們是打也打不過,堵也堵不住。”

劉宗敏繼續發洩著不滿,“而且明軍的炮手就跟換了人似的,準頭高得離譜,咱們的炮都被打廢了許多,現在是拿這京師一點辦法都沒有。實在不行咱們就撤吧,李巖說得對,咱們再撈一把就回去,以後看著明廷和建奴打。”

李雙喜在臺階下候著,微微低著頭,眼皮卻悄悄抬起一絲,望了望上頭。他侍奉李自成多年,極少見他沉默這麼久,這種沉默讓他心情不由得多了幾分沉重。

李自成沉默良久,眼中的陰鷙逐漸凝聚成一股狠戾,起事至今已足足十五年,歷經無數生死磨難,妻兒老小全都死了。才走到這座昔日他連住都沒資格的城面前,只需要再拼一把就能進去,就能成為這個天下的主人,絕不能放棄。

望樓上,李自成鬆開扶著欄杆的手,慢慢轉過身死死盯著劉宗敏,語氣堅定地說道:“繼續打。”

他鬆開攥緊劍柄的手,拍了拍劉宗敏的肩膀,語氣懇切地說道:“劉二哥,咱們要放下你我之間的芥蒂,同心協力打下這座城,以後,這份榮華富貴我不會獨享,有我的,就一定會有你的。”

劉宗敏有些錯愕地看著李自成,聽到他時隔一年多,再次像以前一般叫自己劉二哥,下意識地點頭,“成,你主意大,聽你的。”

聽到劉宗敏的回答,李自成語氣輕鬆了些,“動靜鬧大點,不能讓城內察覺咱們在挖地道。就這兩日,地道便能成了,等地道一通,咱們便能炸塌城牆,到時候神仙來了也擋不住咱們拿下京師。”

接著,他又看向李雙喜,語氣帶著森寒:“告訴劉芳亮,攻打京師戰況焦灼,而且朕不認為吳三桂會捨得下死力突破通州,要打早就來了。所以,朕沒有援兵可派,不管他想什麼辦法,讓他給朕把吳三桂死拖在通州!做不到,就讓他死在那!”

…………

通州,關寧軍大營內,

潮白河邊的蘆葦蕩裡,風一過便沙沙作響。吳三桂的中軍大帳立在地勢略高處,帳外旌旗整肅,比起順軍大營的疲態,這裡倒多了幾分按兵不動的從容。

中軍大帳,香案早已設好。

吳三桂甲冑在身,正單膝跪地領旨。

在他面前站著的是一名面白無鬚,神情卻帶著幾分矜持與從容的傳旨太監,這赫然是王承恩的徒孫小酒。

聖旨展開,黃綢在帳中的光線裡泛著啞光,小酒用他特有的腔調,正不疾不徐地誦讀著聖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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