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仗義每多屠狗輩(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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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輕人手忙腳亂地想要堵住噴湧而出的鮮血,嘴裡不住地念叨著:“沒事,沒事,你不會死的,我是孫紹武,我爹是懷寧侯孫維藩,我家有最好的傷藥,你一定會沒事的!”

趙二黑艱難地搖了搖頭,“我…我想進…英…英魂殿!”

“你能,你一定能,陛下一定會讓你進的,你別睡!”孫紹武頭腦一片空白,語無倫次地說道:“我不要我爹的爵位也幫你求回來!你別睡!”

忽然他大吼道:“醫官呢,醫官死哪去了?”

趙二黑眼中滿是希冀,喃喃說道:“這樣…我..我就能保佑…弟弟了…”

這句話說完,他眼中的神采飛速褪下,瞳孔不斷擴大,最終固定。

孫紹武呆呆地看著趙二黑,他從未想過,一個他打心底裡瞧不起的降卒,會用命來救他這個看不起他們的人。那份刻在骨子裡的高傲,在這一刻被撞得粉碎。

他自小學的很多,有門第體面、尊卑貴賤、權衡利弊、人情往來,唯獨沒人教過他可以用自己的命換別人的。現在一個他看不起的降卒,一個他不屑一顧的卑賤之人用命來救他,他不理解趙二黑為什麼要這樣做。

“愣著幹什麼!殺敵!”孫維藩的怒喝聲在孫紹武耳邊響起。

孫紹武猛的回過神,大手抹去臉上不知何時落下的淚水,手上的鮮血將他臉龐塗抹得猙獰無比。他起身來到趙二黑先前所用的長矛前,左腳踏在那名順軍屍體上,右手用力拔出長矛,隨著長矛的拔出,鮮血濺射在他甲冑裙襬上。

他握緊長矛,發出如野獸般的嘶吼聲,大踏步衝向最近的敵人,每一次長矛刺出都狀若瘋虎,招招都是以命換命的打法,絲毫不見此前的閒庭散步模樣。

孫維藩看著孫紹武的表現,眼中神色複雜無比,有欣慰有擔憂,看向趙二黑的屍體有惋惜有感激。他低聲嘆息道:“仗義每多屠狗輩啊。”

老周就站在不遠處,將這一切都看在眼裡。他手裡的長矛血跡斑斑,顯然是殺了不少人。他低頭看了一眼城下,黑壓壓的人頭像螞蟻一樣攢動,讓他看得頭皮發麻。他又抬起頭,看向遠處順軍那面巨大的白鬃大纛銀浮屠。

他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了在大同時,朝廷如何拖欠餉銀,官軍是如何一觸即潰,將領們是如何帶頭投降。想起了這大半年裡,跟著順一路喊著口號打過來,但路邊仍然到處是餓死的人,就連順軍之中的廝養也每天都有許多人被餓死。他想不明白,為何換了個皇帝,還是會餓死那麼多人。

最後,他想起了今天,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站在他們這群灰頭土臉的降卒面前所說的話,又看到方才這一幕。他不由得把手中的長矛握得更緊了一些。

一架新的攻城梯嘭的一聲搭在了他面前的垛口。

一名順軍猴子似地竄上垛口,眼中帶著嗜血的興奮。

這名順軍認出了老周,狂喜地大喊:“咦?老周?哈哈哈哈哈,快隨我乾死這些明軍,先登之功….”

話音未落,他臉上一副驚駭欲絕的神情,驚恐地大吼:“老東西你瘋…."

老周不讓他說完,沉腰,弓步,全身的力氣都灌進雙臂,長槍自下而上狠狠一捅。矛頭穩穩地穿過那順軍喉嚨,從後頸貫出。

那名順軍的吼叫聲戛然而止,眼睛瞪得如銅鈴一般,滿是驚駭和難以置信。

老周咬著牙,手腕一抖,把屍體甩下了雲梯。隨即大吼一聲和身側一名御林軍一起,用盡平生力氣將這架沾滿鮮血的攻城梯奮力推了下去!

這一次,他沒有再胡思亂想,提著長矛往旁邊支援。

城牆之上,血戰愈發慘烈。

那些新歸降的明軍,彷彿徹底換了個人。他們的眼神裡沒有了麻木和彷徨,取而代代的是一種決絕的瘋狂。

一名降卒被三名順軍逼到了牆角,眼看就要被亂刀砍死,一名斷了一根手臂的御林軍斜刺裡衝了過來,用僅剩的左臂死死勒住一名順軍的脖子,張開嘴,用牙齒狠狠地咬向對方的喉嚨!鮮血順著他的嘴角流下,他卻仍不鬆口,直到那名順軍軟軟地倒下。

另一處,有個降卒肚子被劃開了一道巨大的口子,腸子都流了出來。他沒有哭喊,反而狂笑起來,不顧一切地抱住面前的順軍,嘶吼著:“聖上說俺是英雄!俺就死得像個英雄!”言罷,他拖著敵人一同翻下了城牆。

君以國士待我,我必以國士報之!

這一仗打到太陽漸落,順軍的攻勢越打越疲,他們見過不怕死的,但沒見過這樣一群爭著去死的瘋子!

終於,城外傳來了鳴金聲。

潮水般的順軍士卒如蒙大赦,狼狽地向後退去。

孫維藩快步上前,扶著垛口往下望,看見這一幕,神情大喜:"闖賊退了!"

城頭上,先是安靜了一瞬,接著便是震天般的歡呼聲。

“我們守住了!”

“守住啦!!!”

震天的歡呼聲沖天而起,響徹雲霄,聲音傳出去很遠很遠。

歡呼聲像潮水一樣從一段城牆席捲到另一段,從阜成門一直傳出去,傳到內城的街巷裡,傳到百姓家中。有人哭,有人笑,有人抱著身邊的同袍,發現對方早已沒了氣,又默默把人放下,再去扶下一個。

老周靠坐在垛口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汗水和血水混在一起在他臉上流下。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長槍,槍頭上沾滿了暗紅的血跡,那是順軍的,是敵人的。

他緩緩地將長槍豎起來,鄭重地靠在身旁的垛口上,彷彿在安放一件稀世珍寶。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天空。

京師的天空陽光明媚,萬里無雲。陽光明明亮亮地鋪下來,灑在殘破的旌旗上,灑在染血的甲冑上,灑在那一張張疲憊得幾乎要癱倒、卻又透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神氣的臉上。

這一刻的阜成門城頭,再也沒有御林軍、京營新軍、降卒之分,他們並肩作戰,彼此掩護。在生與死的界限上,所有的身份、過往、隔閡都顯得那麼微不足道。他們現在只有一個共同的名字,大明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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