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1 / 1)
皇帝站在鐵匠鋪外,嘴角抽得像是中風後遺症。
他身後跟著三百御林軍,甲冑鮮明,刀槍如林。為首的將軍單膝跪地,聲音都在抖:“陛下,臣查清楚了,那東西……確實不是凡間之物。”
“廢話。”皇帝咬牙,“朕親眼看見那玩意兒把城牆轟塌了半邊,能是凡間之物?”
“不是,臣的意思是……”將軍嚥了口唾沫,“那東西的圖紙,臣找遍了大內武庫、兵部典籍、甚至翰林院那些老不死的私藏,都沒有。那鐵匠……他好像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皇帝眯起眼,望向不遠處那座破敗的鐵匠鋪。
鋪子門口掛著一面歪歪扭扭的旗,上書“王記鐵匠鋪”四個大字,墨跡都有些褪色了。誰能想到,就是這間不起眼的破鋪子裡,竟然藏著能威脅皇權的殺器?
“他叫什麼來著?”皇帝問。
“王鐵柱。”
“……認真的?”
“回陛下,戶籍上是這麼寫的。祖上三代都是鐵匠,他爹叫王鐵錘,他爺爺叫王鐵蛋。”
皇帝沉默了片刻,覺得跟這幫泥腿子較真名字的問題屬實沒必要。他整了整龍袍,邁步向前走去。
“陛下!”將軍攔住他,“此人危險,陛下不可靠近!”
“危險?”皇帝冷笑一聲,“朕是真龍天子,還怕一個鐵匠?”
將軍欲言又止,心說您剛才在城牆上被嚇得差點從城頭摔下去的時候可不是這麼說的。
皇帝大步流星走進鐵匠鋪,御林軍嘩啦啦跟上,把這間只有二十平米的破鋪子圍了個水洩不通。隔壁賣豆腐的老趙頭探頭看了一眼,默默把門關上了。
鋪子裡瀰漫著鐵鏽和煤煙的味道,角落裡堆著一些尋常農具——鋤頭、鐮刀、鐵鍋,跟普通鐵匠鋪沒什麼兩樣。但最裡面那張長桌上,鋪著一塊黑布,黑布下面蓋著個長條狀的東西,約莫有一人長短。
皇帝的目光落在那個隆起上,瞳孔微縮。
“王鐵柱。”
沒人應聲。
皇帝皺了皺眉,提高音量:“王鐵柱!”
“啊?”一個聲音從後院傳來,帶著剛睡醒的迷糊勁兒,“誰啊?”
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後,一個穿著破褂子的年輕人從後門走了進來,頭髮亂得像雞窩,眼睛還半睜半閉的。他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瘦高個,一臉沒睡醒的茫然。
這就是那個手搓大狙、一槍轟塌城牆、差點把太子嚇尿的鐵匠?
皇帝上下打量他一番,不得不承認,這長相確實有欺騙性。
王鐵柱打了個哈欠,掃了一眼滿屋子的御林軍,目光最後落在皇帝身上,愣了兩秒,然後說出了一句讓所有人目瞪口呆的話。
“哦,你來了啊。那把火銃我已經修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修好了。
你看看行不行。
那語氣就像在說“你訂的鐮刀打好了,你看看合不合手”。
皇帝覺得自己受到了某種奇特的冒犯。
“王鐵柱,你可知罪?”身後的將軍厲聲喝道。
王鐵柱眨了眨眼:“啥罪?”
“你私造火器,威力巨大,遠超朝廷規制!此乃謀逆大罪!”
“謀逆?”王鐵柱看起來更困惑了,“我就是個打鐵的,誰給錢就給誰打東西。那天那公子哥給了五十兩銀子讓我打個火銃,我尋思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那公子哥是太子殿下!”
“哦。”王鐵柱想了想,“那他還沒付尾款呢,說好的一百兩,只給了五十。”
皇帝深吸一口氣,感覺自己的血壓有點高。
他揮了揮手,示意將軍閉嘴,自己找了條板凳坐下,目光灼灼地盯著王鐵柱:“朕問你,那火銃,你是怎麼做出來的?”
“就這麼做出來的啊。”王鐵柱一臉理所當然,“先鍊鐵,再鑄管,然後車出膛線,配上擊發機構……”
“膛線?”皇帝捕捉到關鍵詞。
“就是槍管裡面刻的螺旋紋路,能讓彈丸旋轉著飛出去,射得更準更遠。”王鐵柱比劃著,“這個原理其實不復雜,就是把直線運動轉化成旋轉運動,利用角動量守恆……”
皇帝面無表情地打斷他:“說人話。”
“……就是讓子彈轉起來,飛得穩。”
皇帝沉默了一會兒,轉頭看向身後的將軍:“他在說什麼?”
將軍也是一臉茫然,但還是硬著頭皮回答:“回陛下,臣覺得他在胡言亂語,妖言惑眾。”
王鐵柱嘆了口氣,那表情像是在看一群沒開化的原始人。他走到長桌前,掀開那塊黑布,露出了下面那把修長猙獰的槍械。
整個鐵匠鋪瞬間安靜了。
槍身用精鋼打造,泛著幽冷的藍光,槍管細長而筆直,木質的槍托上雕刻著精細的紋路。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個圓筒形的瞄準鏡,用黃銅和玻璃片製成,在陽光下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哪怕是不懂火器的御林軍士兵,也能看出這東西的不凡。
皇帝的目光死死地鎖在那把槍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三天前,就是這把槍,從三百步外一槍擊穿了城牆上的垛口,把藏在後面的太子嚇得當場失禁。
“這東西,能打多遠?”皇帝的聲音有些沙啞。
“看情況吧,風不大天氣好的話,六百步沒問題。”王鐵柱隨口答道,“不過這把是輕狙,穿透力一般,打穿兩寸鋼板就到頭了。要我說,下次搞個反器材的,那才叫帶勁……”
皇帝聽不懂“反器材”是什麼意思,但他聽懂了“六百步”。
當朝最精銳的神機營,配備的火銃有效射程不過五十步,超過一百步就只能聽個響。而這把槍,竟然能打六百步?
“給朕演示一下。”皇帝站起身。
王鐵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滿屋子的御林軍:“在這兒?你確定?”
皇帝也意識到在鐵匠鋪裡開槍不太合適,便指了指門外:“去校場。”
京城西郊的校場上,三千神機營士兵列陣以待,鎧甲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光。他們聽說皇帝要親自檢閱新式火器,個個挺胸抬頭,鉚足了勁要表現一番。
神機營統領趙猛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滿臉橫肉,一看就不好惹。他聽說是個鐵匠打的槍,當場就嗤之以鼻:“一個破鐵匠能打出什麼好東西?臣的神機營火銃,那才是大齊最精銳的火器!”
皇帝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趙猛更來勁了,揮了揮手,一名士兵端著一把制式火銃走上前來,在五十步外豎起了一塊靶子。
“陛下請看!”
士兵裝填火藥,塞入彈丸,點燃火繩——整個過程繁瑣得像在做化學實驗,足足用了半盞茶的功夫。
“砰!”
一聲悶響,白煙瀰漫。眾人看向靶子,彈丸在靶子上留下了一個拇指大的洞,但偏離靶心足有兩寸。
趙猛臉色有點掛不住,乾咳一聲:“今日風大,略有偏差,正常正常。”
王鐵柱靠在旁邊的一棵樹上,嘴裡叼著根狗尾巴草,全程面無表情。
趙猛注意到他的表情,頓時來氣了:“你這是什麼表情?一個打鐵的,也敢看不起神機營的火銃?”
王鐵柱吐掉狗尾巴草:“我沒看不起誰。只是你那玩意兒,說實話,在我老家,也就是個玩具。”
“你!”
“行了。”皇帝不耐煩地打斷他們,看向王鐵柱,“該你了。”
王鐵柱慢悠悠地走到校場中央,手裡拎著那把長槍。他沒有裝填火藥,而是從腰間摸出一個黃銅彈夾,咔嚓一音效卡進槍身。那聲音清脆利落,帶著一種機械特有的精密感。
在場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豎起了耳朵。
“打多遠?”王鐵柱問。
皇帝想了想:“三百步。”
王鐵柱搖頭:“太近了,沒意思。”
皇帝眼角跳了一下:“那你要打多遠?”
王鐵柱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校場最遠處的一面旗幟上,那旗子足有六百步遠,在風中獵獵作響。
“就那面旗吧。”
全場譁然。
六百步!這是人能打到的距離?就算是神機營最好的神射手,用最好的火銃,兩百步外能不能命中全看運氣。六百步?怕是箭都飛不到那麼遠。
趙猛第一個跳出來反對:“荒唐!六百步外連靶子都看不清,你怎麼打?莫非你是神仙,能用眼睛鎖定目標?”
王鐵柱沒理他,而是把槍托抵在肩上,右眼湊近瞄準鏡。那個自制的黃銅瞄準鏡在陽光下折射出一道冷冽的光芒,像是一隻睜開的機械之眼。
透過瞄準鏡的十字準星,六百步外的旗幟清晰得彷彿就在眼前。他甚至能看到旗杆上的一道裂縫,能看到旗幟上繡著的金龍有多少片鱗甲。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右手食指輕輕搭在扳機上。
整個校場鴉雀無聲。
三千士兵屏息凝神,連馬都不敢打響鼻。皇帝站在臨時搭建的看臺上,雙手不自覺地攥緊了欄杆。
然後——
“砰!!!”
這一聲槍響比神機營的火銃要清脆得多,像是撕裂了空氣本身。一道火光從槍口噴出,快得像是閃電,甚至沒人看清彈丸的軌跡。
下一瞬,六百步外的那面旗幟猛地一顫,旗杆攔腰折斷,金龍的旗幟緩緩飄落。
全場死寂。
不是震驚,而是徹底的、絕對的、讓人窒息的死寂。三千人站在校場上,卻安靜得像是墳場。每個人都張著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在這一刻集體宕機。
趙猛的下巴差點掉在地上,臉上的橫肉都在抽搐。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卻發現自己連呼吸都忘了。
良久,不知道是誰先喊了一聲:“神蹟!”
緊接著,三千人齊刷刷地跪下了,包括趙猛。他的膝蓋砸在地上,發出一聲悶響,額頭緊貼地面,渾身止不住地顫抖。
只有皇帝還站著。
不是因為他不想跪,而是他的腿已經僵住了,像兩根木頭一樣釘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著六百步外斷掉的旗杆,瞳孔縮成了針尖。
這不是火銃。
這不是凡人能造出來的東西。
王鐵柱吹了吹槍口的硝煙,轉頭看向皇帝,咧嘴一笑:“怎麼樣?還行吧?”
皇帝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一個嘶啞的音節,但沒組成任何有意義的詞語。他的大腦飛速運轉,試圖理解剛才發生的一切,但每一次嘗試都以失敗告終。
他忽然想起了三日前,在城牆上,太子被嚇得失禁的場景。當時他覺得太子太不中用,堂堂一國儲君,居然被一把火銃嚇成那樣。
現在他理解了。
不是太子太慫,是這玩意兒實在太離譜了。
“你……”皇帝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你到底是誰?”
王鐵柱眨了眨眼:“王鐵柱啊,打鐵的。”
“朕不信。”皇帝一字一頓地說,“一個打鐵的,不可能造出這種東西。你背後一定有人,告訴朕,是誰?”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槍,又看了看跪了一地計程車兵,最後把目光投向皇帝,表情有些微妙。
“陛下,我說了你可別害怕。”
皇帝深吸一口氣,挺直腰板:“朕是真龍天子,何懼之有?”
“那好吧。”王鐵柱把槍扛在肩上,吊兒郎當地說,“其實呢,我是從四百多年後穿越回來的。”
皇帝:“……”
“我那個時代吧,這種槍已經算老古董了,都是博物館裡放著給人看的。真要打仗,誰還用這個啊,都是無人機、導彈、衛星定位,隔著幾千公里就把目標幹掉了。”
皇帝:“…………”
“對了,你們現在是什麼年號來著?天啟?那天啟後面是什麼年號來著……哦對,天啟完了是崇禎,崇禎完了就是大清了,滿族人入關,你們朱家的天下就沒了。”
皇帝的臉徹底白了。
不是嚇的,是那種從骨髓裡往外冒的寒氣,彷彿有人把他的血都抽乾了。
朱家的天下,沒了?
王鐵柱看他的表情,有些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呃,是不是不該說這個?”
皇帝沒說話。他緩緩坐倒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肩膀微微發抖。周圍的大臣和將軍們面面相覷,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看到皇帝的臉色白得像紙。
良久,皇帝抬起頭,眼眶泛紅,但眼神卻亮得嚇人,像是一團燒到極致的火。
“王鐵柱。”他的聲音出奇地平靜。
“在。”
“你剛才說的那些……無人機、導彈、衛星,都是什麼東西?”
王鐵柱愣了愣,沒想到皇帝第一個問題不是問怎麼挽救大明,而是問這些武器的細節。
“那個啊……”王鐵柱舔了舔嘴唇,眼睛亮了起來,“那可說來話長了。無人機就是能飛在天上、不用人開的機器,能偵查、能轟炸、能空投,比什麼騎兵步兵好用一萬倍。導彈就更厲害了,幾百公里外發射,指哪打哪,誤差不超過幾米。至於衛星嘛……”
他頓了頓,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有了衛星,你在京城放的每一個屁,我都能在千里之外看見。”
皇帝沉默了很久。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沒人敢說話。校場上的風呼呼地吹,捲起黃沙打在鎧甲上,發出細碎的聲響。遠處的旗幟已經倒下了,只剩下半截光禿禿的旗杆杵在那裡,像一根無聲的驚歎號。
終於,皇帝站了起來。他的腿還有些抖,但他的脊背挺得筆直,像一把出鞘的刀。
“王鐵柱。”
“在。”
“朕封你為軍器監大使,統領天下兵器製造,官居三品。”
王鐵柱眨了眨眼:“我不會當官啊。”
“不用你會當官,你只需要把你腦子裡那些東西,一件一件地給朕造出來。”皇帝的目光掃過在場所有人,聲音低沉而堅定,“朕不管你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管你是什麼時代的人。朕只知道,老天爺把你送到朕面前,不是為了讓你嚇朕的。”
他看著王鐵柱的眼睛,一字一頓地說:
“是讓你幫朕,把這片天給翻過來。”
王鐵柱愣了一下,然後慢慢笑了。
他從懷裡摸出一個泛黃的本子,封面上寫著幾個潦草的字——“穿越者生存指南”。
翻開第一頁,上面只有一句話:別浪,猥瑣發育。
王鐵柱看了看那句話,又看了看面前的皇帝,再看看跪了一地的三千士兵,最後看了看遠處斷掉的旗杆。
他把本子合上,塞回懷裡。
“陛下。”他說,“你這個三品官,俸祿多少?管吃住嗎?”
皇帝盯著他看了三秒鐘,忽然仰天大笑起來。
笑聲在校場上空迴盪,驚起一群飛鳥。跪在地上的大臣們偷偷抬起頭,面面相覷,不知道皇帝是高興瘋了還是被氣傻了。
只有王鐵柱知道,這笑聲裡藏著什麼。
那是一個末代皇帝,在命運的懸崖邊,抓住最後一根稻草時發出的笑聲。
而他也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個世界的走向,將徹底改變。
因為一個穿越的鐵匠,一把自制的狙擊槍,和一個不甘心做亡國之君的皇帝。
這個故事,才剛剛開始。
王鐵柱上任軍器監的第一天,就遇到了麻煩。
軍器監是朝廷直屬的兵器製造機構,坐落在京城東郊,佔地三百畝,工匠兩千餘人,每年消耗鐵料數十萬斤,是當朝最大的軍工複合體。按理說,王鐵柱被皇帝親自任命為大使,應該受到熱烈歡迎才對。
然而現實是,他連大門都進不去。
“你說你是大使?”看門的老軍頭上下打量著他,眼神裡寫滿了不信,“就你?”
王鐵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打扮——灰色破褂子,膝蓋上兩個補丁,腳上一雙草鞋,頭髮還是亂糟糟的。說實話,他自己都覺得不像三品大員。
“我有聖旨。”王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卷黃綢。
老軍頭接過去看了一眼,又看了看王鐵柱,然後笑了:“這聖旨上寫的是王鐵柱,你是王鐵柱?”
“我就是。”
“你就是那個打鐵的?”
“對。”
老軍頭把聖旨塞回他手裡,搖了搖頭:“我在這兒幹了三十年,見過的大使沒有二十也有十五。哪個來上任不是前呼後擁、錦衣玉食?你這樣子,說你是乞丐都有人信。”
王鐵柱嘆了口氣,正準備解釋,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
“讓開讓開!軍器監周大人到!”
一隊人馬從遠處疾馳而來,為首的是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四品官服,留著精緻的小鬍子,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跟著幾十個隨從,排場十足。
這就是軍器監原來的主官周鶴鳴,在皇帝任命王鐵柱之前,一直是軍器監的實際掌控者。
周鶴鳴勒住馬,居高臨下地看著王鐵柱,嘴角掛著一絲冷笑:“喲,這不是王鐵匠嗎?怎麼,來軍器監參觀?”
王鐵柱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手裡的聖旨,大概明白怎麼回事了。
“周大人,陛下任命我為軍器監大使,以後咱們就是同僚了。”
“大使?”周鶴鳴笑了起來,笑聲裡滿是嘲諷,“一個打鐵的,也想當大使?你知道軍器監管著多少工匠、多少物料、多少銀兩嗎?你知道火銃的製造流程有多複雜嗎?你連字都未必認識幾個,憑什麼當這個大使?”
王鐵柱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周鶴鳴翻身下馬,走到王鐵柱面前,壓低聲音:“小子,我知道你有陛下撐腰,但那又怎樣?軍器監上上下下兩千多號人,都是我的人。你一個光桿司令,能翻出什麼浪花來?”
說完,他拍了拍王鐵柱的肩膀,帶著隨從大搖大擺地走進了軍器監大門。
老軍頭在旁邊看著,嘆了口氣:“小夥子,聽我一句勸,回去吧。周大人在朝中根基深厚,連宰相都要給他幾分面子。你一個打鐵的,鬥不過他的。”
王鐵柱站在門口,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穿越前看的那些網路小說,裡面穿越者穿越到古代,一個個都是龍傲天附體,三言兩語就能收服小弟,分分鐘就能把反派踩在腳下。現在他才明白,那些都是騙人的。
真正面對這種盤根錯節的官僚體系,他連門都進不去。
但是,他王鐵柱是誰?
他可是穿越前在兵工廠幹了五年的機械工程師,穿越後又在這個世界打了三年鐵,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周鶴鳴想用官僚體系壓他?可以,那他就用官僚體系看不懂的東西來破局。
王鐵柱轉身離開了軍器監大門,沒有回鐵匠鋪,而是直接去了皇宮。
皇帝正在御書房批摺子,聽說王鐵柱來了,立刻召見。他以為王鐵柱是來彙報軍器監工作的,沒想到一進門,王鐵柱就丟出一句話。
“陛下,軍器監那群人瞧不上我,不讓我進門。”
皇帝愣了愣,然後笑了:“朕早料到了。周鶴鳴在軍器監經營了十幾年,根深蒂固,你想一下子就把他扳倒,不現實。”
“我沒想扳倒他。”王鐵柱說,“我只是需要一些東西。”
“什麼東西?”
王鐵柱從懷裡掏出一張紙,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皇帝接過來一看,眉頭皺了起來。
“高碳鋼?無縫鋼管?硝酸?硫酸?這些是什麼東西?”
“製造新式武器的原料和工具。”王鐵柱說,“軍器監現有的東西太落後了,連最基本的精鋼都煉不出來,我需要重新建一套生產線。”
皇帝沉吟片刻:“要多少銀子?”
王鐵柱報了個數字。
皇帝手裡的茶杯差點掉在地上:“十萬兩?你瘋了嗎?朝廷一年的稅收才多少?”
“陛下,你想造出能打六百步的火銃,就得用這個錢。”王鐵柱寸步不讓,“你要是隻想造些玩具糊弄人,那五百兩就夠了。”
皇帝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咬著牙說:“朕給你五萬兩,再多一文都沒有。”
“成交。”
王鐵柱拿了銀子,沒有回軍器監,而是直接在城外找了一片空地,開始建自己的工坊。他從民間招募了一批工匠,都是些在軍器監待不下去的底層手藝人,手藝不一定多好,但勝在聽話、肯學。
周鶴鳴聽說了這事,笑得前仰後合:“一個打鐵的,居然想自己開作坊?就憑他手底下那幫歪瓜裂棗?”
他的幕僚們也紛紛附和:“大人說得對,沒有軍器監的工匠和物料,他能造出什麼來?”
“就是就是,等著看他笑話吧。”
然而一個月後,沒有人笑得出來了。
因為王鐵柱的工坊裡,第一爐高碳鋼出爐了。
這種鋼的硬度是普通熟鐵的三倍,韌性是五倍,用這種鋼打造的刀劍,可以輕鬆斬斷神機營的制式佩刀。更恐怖的是,這種鋼的製造工藝極其簡單,只需要一個轉爐,幾個時辰就能煉出上千斤。
周鶴鳴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喝茶,茶杯直接掉在地上摔了個粉碎。
“不可能!絕對不可能!他一個打鐵的,怎麼可能煉出比軍器監還好的鋼?”
他親自跑到王鐵柱的工坊去看,然後整個人都傻了。
那座工坊和他想象中的完全不同。沒有黑煙滾滾的土高爐,沒有汗流浹背的工匠,只有一座巨大的轉爐在緩緩轉動,爐口噴出的火焰明亮而純淨,幾乎看不到黑煙。旁邊是一排排整齊的水力鍛錘,被水流帶動,有節奏地上下起落,每一次錘擊都精準有力。
工匠們穿著統一的工裝,分工明確,配合默契,每個人都在做自己最擅長的事。整個工坊像一臺精密的機器,每個零件都在高效運轉。
周鶴鳴站在工坊門口,看著這一切,忽然覺得自己這十幾年的軍器監大使白當了。
王鐵柱從工坊裡走出來,手裡拿著一把剛鍛好的鋼刀,在陽光下折射出冷冽的藍光。他把刀遞給周鶴鳴:“周大人,試試?”
周鶴鳴接過刀,從腰間抽出自己的佩刀,兩刀相交——
“鐺!”
周鶴鳴的佩刀應聲而斷,斷口平整得像被鋸子鋸開一樣。
整個軍器監的人,從這一刻起,再也沒有人敢小看王鐵柱。
但真正的震驚還在後面。
王鐵柱拿到五萬兩銀子後,做的第一件事不是造槍,而是造了一套水力鍛錘。這套鍛錘利用水流的力量驅動錘頭,每分鐘可以錘擊六十次,每次的力度和精度都遠超人工作業。原本需要十個工匠花三天才能鍛打出的精鋼部件,現在一個工匠操作鍛錘,半天就能完成。
緊接著,他又造了一臺鏜床。這臺機器可以將槍管內壁鏜得光滑如鏡,誤差不超過一根頭髮絲的粗細。有了這臺鏜床,槍管的製造精度提升了十倍不止。
然後是膛線機、鑽床、磨床、銑床……一臺接一臺的機器從王鐵柱手中誕生,每一臺都讓周鶴鳴的嘴張大一分,每一臺都讓軍器監的工匠們感到絕望。
他們終於明白了,王鐵柱不是在和他們競爭,他是在降維打擊。
就像你用算盤和人比賽計算,結果對方掏出了一臺計算機。這還比什麼?直接認輸算了。
三個月後,王鐵柱的工坊已經初具規模。他手下的工匠從最初的二十人擴充到了兩百人,每月能生產新式步槍五十支、精鋼兩萬斤。這個產量雖然不算高,但已經超過了軍器監半年的產量。
更重要的是,他培養出了一批熟練掌握現代機械操作和金屬加工技術的工匠。這些人將成為他未來擴張工坊的核心力量。
而周鶴鳴那邊,情況越來越糟糕。軍器監的工匠們聽說王鐵柱的工坊待遇好、技術新,紛紛跳槽。兩個月內,軍器監跑了三百多個熟練工匠,生產線幾乎癱瘓。
周鶴鳴急得團團轉,跑去向宰相告狀:“王鐵柱這是在挖朝廷的牆角!他這樣搞下去,軍器監就完了!”
宰相沉吟片刻,問了他一個問題:“王鐵柱造的鋼,比軍器監的好多少?”
周鶴鳴沉默了。
“比軍器監的火銃,射程遠多少?”
又是一陣沉默。
“比軍器監的效率,高多少?”
周鶴鳴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因為答案太殘忍了——不是好多少的問題,而是根本不在一個次元。
宰相嘆了口氣:“周大人,本相勸你一句,別跟王鐵柱對著幹了。陛下看重他,不是因為他會做人,是因為他能造出別人造不出來的東西。你在軍器監幹了十幾年,除了中飽私囊,造出了什麼?”
周鶴鳴的臉漲得通紅,但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宰相揮了揮手:“回去吧。想通了,就去找王鐵柱,好好配合。想不通……那就告老還鄉吧。”
周鶴鳴失魂落魄地走出宰相府,站在大街上,看著來來往往的行人,忽然覺得自己像個笑話。
他想起三個月前,自己站在軍器監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王鐵柱,嘲笑他是個打鐵的。
現在他才明白,真正可笑的人,是他自己。
王鐵柱不是打鐵的。
他是來改變這個世界的人。
而自己,不過是歷史車輪碾過時,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埃。
那天晚上,周鶴鳴一個人喝了一整壇酒,醉得不省人事。第二天一早,他紅著眼睛來到王鐵柱的工坊,站在門口,深深鞠了一躬。
“王大人,以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從今天起,我周鶴鳴願意給你當副手,你要我做什麼我就做什麼。”
王鐵柱正在除錯一臺新機器,聞言抬起頭,看了看這個曾經不可一世的前軍器監大使,笑了。
“周大人,別說副手了。來,我教你怎麼用這臺鏜床。”
周鶴鳴愣了愣,然後眼眶忽然紅了。
他大步走進工坊,擼起袖子,像個小學徒一樣,認認真真地學了起來。
從那天起,軍器監和王鐵柱的工坊合併了。兩千多名工匠在王鐵柱的帶領下,開始了轟轟烈烈的技術革命。
而這場革命的第一項成果,就是一把能改變戰爭形態的步槍。
這把槍被皇帝命名為“天威”,寓意“天子的威嚴,不容侵犯”。
但實際上,王鐵柱更習慣叫它另一個名字——
“38大蓋”。
因為它的設計和製造工藝,實在太像他穿越前在博物館裡見過的三八大蓋了。只不過這把槍用的是他自產的無煙火藥,射程和精度都比原版的三八大蓋高出不少。
第一批天威步槍共生產了五百支,裝備了一支新組建的部隊——“神機衛”。
這支部隊計程車兵都是從各軍中精挑細選出來的,個個身強力壯,頭腦靈活。他們不需要會騎馬,不需要會舞刀弄槍,只需要會做一件事:開槍。
訓練了三個月後,神機衛第一次公開亮相。
那一天,皇帝在城南校場舉行了盛大的閱兵儀式。滿朝文武、各國使節、京城百姓,全都來了,足有數萬人。
神機衛五百名士兵列隊走過校場,步伐整齊,氣勢如虹。他們身上穿著墨綠色的軍裝,肩上扛著嶄新的天威步槍,槍口上的刺刀在陽光下閃爍著寒芒。
皇帝站在高高的閱兵臺上,看著這支隊伍,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豪情。
“神機衛,射擊準備!”
五百名士兵同時停下腳步,動作整齊劃一地舉槍、瞄準,彷彿是一個人做出來的動作。
“放!”
“砰!”
五百支槍同時開火,槍聲匯成一聲驚天動地的巨響,震得整個校場都在顫抖。硝煙瀰漫中,五百步外的五百個靶子同時炸裂,碎木紛飛。
全場死寂。
然後,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
“萬歲!萬歲!萬萬歲!”
數萬人的歡呼聲直衝雲霄,連城牆上的瓦片都在震動。各國使節的臉色精彩極了——有震驚、有恐懼、有嫉妒、有不安。他們紛紛在心中盤算,一定要把這個訊息傳回國內:大齊有了一支無敵的軍隊,以後千萬別招惹他們。
皇帝站在閱兵臺上,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了王鐵柱說過的那句話。
“天啟完了是崇禎,崇禎完了就是大清了,滿族人入關,你們朱家的天下就沒了。”
現在,這句話終於可以從他的腦海裡抹去了。
因為有了天威步槍,有了神機衛,有了王鐵柱,大齊的天下,絕不會亡。
皇帝轉身看向站在身後的王鐵柱,這個穿著粗布衣裳、頭髮永遠亂糟糟的年輕人,正咧著嘴笑,像個沒心沒肺的孩子。
“王鐵柱。”皇帝說。
“在。”
“你說過,在你那個時代,這種槍已經算老古董了。那朕問你,你那個時代,最厲害的武器是什麼?”
王鐵柱想了想,說:“核彈。”
“核彈?那是什麼東西?”
王鐵柱沉默了一會兒,說:“一顆核彈,能把一座百萬人的城市瞬間夷為平地。輻射殘留會讓那片土地幾十年寸草不生。”
皇帝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你……能造出來嗎?”
王鐵柱看著皇帝的眼睛,認真地說:“陛下,核彈這種東西,最好永遠不要被造出來。因為一旦有人造出了它,戰爭就不再是戰爭了,而是毀滅。”
皇帝沉默了很久,最終點了點頭。
“朕明白了。”他說,“那就造些能讓大齊強大、但又不會毀滅這個世界的東西吧。”
王鐵柱笑了:“這個我在行。”
他轉身望向遠方,目光彷彿穿越了時空,看到了未來的模樣。
那裡有鋼鐵巨輪在海上航行,有鐵鳥在天空翱翔,有鐵馬在大地上賓士。那裡有一個強大而繁榮的國家,沒有人敢欺凌,沒有人敢侵犯。
那裡,是新的歷史。
而他王鐵柱,一個穿越的打鐵匠,就是這部新歷史的締造者之一。
夕陽西下,校場上的人群漸漸散去。
王鐵柱一個人坐在閱兵臺的臺階上,從懷裡掏出那本《穿越者生存指南》,翻到第二頁。
上面寫著:別當官,當官死得快。
他看著這行字,笑了。
“去他媽的。”他說,然後把這頁紙撕了下來,疊成一隻紙飛機,用力扔向天空。
紙飛機在晚風中盤旋了一圈,然後朝著遠方飛去,消失在天際線上。
王鐵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大步走向他的工坊。
那裡,還有無數的事情等著他去做。
無數的新武器等著他去發明。
無數的歷史等著他去改寫。
而這一切,都始於一把自制的大狙,和一個嚇瘋了的皇帝。
真是荒誕又精彩的人生啊。
他想著,忍不住笑出了聲。
(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