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太守府(1 / 1)
雷進顯然在安平郡還是有點人望的,駕馬平田的郡兵紛紛上前。
雷進心中不安一夜未睡,身上帶著燒柴取暖的煙臭氣。
向給他行禮的郡兵點了點頭後,找茬似的皺眉:“我要去看看昨日受傷的騶幕象,聽人來報那象被獸群襲擊屍骨無存,你們幾個跟我去看看。”
負責平天田的郡兵小隊長茫然撓頭:“這,屬下平常不管那個啊。”
話音未落,被雷進往腿側裙甲上踹了一腳,痛是不痛,甲片嘩啦啦直響。
“別廢話了,要是獸群出沒,多點人手安全點。”雷進罵。
這小隊長不想去,誰願意去危險的地方啊,但看雷進臉色什麼話也不敢說,訥訥收隊回城牽馬。
雷進隻身一人站在水道旁,沒素質的一撩甲冑和袍角,朝著護城河撒尿。
他身後計程車兵沒什麼特殊癖好,見狀都移開視線。
雷進在水邊撒尿又吐痰,咳聲震天,腰間御蛇銅鐘響動。
護城河結了一層冰,水下卻有水流流動,漆黑的河道棲息著大量蛇類。
這些蛇和驛站夜間防衛的是同一種,聽見雷進腰間銅鐘聲,遊蛇紛紛鑽進河泥底。
一個黑影從冰下悄然潛泳到了城下生鐵柵欄處。
……
安平郡內城西,護城河面浮著碎冰。
韓烈悄然浮出水面,在一處木橋下上岸。
他身強體壯火力旺,一出水身上一股子白氣。
這橋下正在一個魚市旁,空氣中滿是難聞的魚腥腐臭。
滿載銀魚的獨輪車吱吱呀呀從橋上過。
韓烈混進安平郡,秦瓔也終於能細看這峘州治處。
相比雲武郡,安平郡大了不是一點半點,繁華與衰敗並存。
正值清晨,往來送貨的驢車馬車穿行,風雪裡西城衣衫襤褸的人把凍得紅腫的手揣進懷裡捂著。
從秦瓔的視角,她能清楚看見在蒲席上售賣瓦罐的矮小男人,看見穿著灰撲撲衣裙的女人包著頭巾大冷天赤足在房前洗衣。
西城的地面原本鋪著青石,如今大多被缺德居民撬走,雪化後滿地泥濘。
而城東,明顯繁華很多。
秦瓔視線落在一處佔地極廣的園林上。
那裡存在感實在強,幾乎佔據安平郡最好最繁華地段。
大片園林畫棟朱梁,瑤階瓊戶,秦瓔猜測楊家應該就在那。
這時秦瓔聽見韓烈低聲地誦唸:“上神,您可降臨了。”
秦瓔尋了個舒服的姿勢,閉上雙眼意識進入裝髒人偶。
在箱中世界睜開眼的她,先聞到的是一股子臭味。
魚市的臭味伴著細鹽似的雪拍在人臉上。
秦瓔從裝髒人偶躺著的箱子裡坐起身,韓烈蹲在她面前,見狀伸手來扶。
等她站起來,韓烈把裝髒人偶的箱子拖到水邊,整個沉進了水中。
棺材似的箱子累贅,隨身揹著過於顯眼。
隨後韓烈又取幽草粉遮蓋氣息,清除腳印。
埋頭做好這些,一件女子斗篷兜頭罩在了他頭上。
韓烈抬眼,看見秦瓔站在他面前。
“天冷,把溼頭髮擦擦。”
韓烈蹲在地上仰頭衝秦瓔笑:“讓您擔心了。”
他下巴生出些胡茬,對秦瓔笑時模樣依舊是陽光燦爛。
秦瓔抬手,把大氅在他溼頭髮上揉搓了兩下。
少時,清理乾淨痕跡,韓烈和秦瓔一起從橋下走出,混進往來的人群。
踏著髒汙爛泥離開西城,腳下青石板路路況肉眼可見地變好。
經過集市時,韓烈買了頂帷帽給秦瓔戴上,兩人一起來到了太守府後門一條街外的一家茶肆。
秦瓔進入箱子時,韓烈總像頭機警的小狼,立在竹簾後,小心警戒片刻這才在蒲席前坐下。
和在箱子外一樣,很有眼力見的自覺用竹根勺舀沸水燙茶碗。
秦瓔視線在案几上掃過。
紅底漆案上方形盒攢盒中是薑片、粗茶、蔥白、芝麻,還有一小疊羊油與乾肉碎。
案几旁的泥爐上,雙耳敞口釜裡沸水咕咚咕咚冒著魚眼泡。
韓烈燙過茶盞,半跪起燒茶,把那些蔥姜肉乾羊油全倒進沸水裡,末了加了小撮鹽。
看著韓烈送到手邊的茶盞,秦瓔抿了一小口,一股羊油味,與其說是茶不如說是湯。
秦瓔不太喝得慣,放在手邊,視線從竹簾縫隙向外看。
真坐在這飲茶,秦瓔更能感受到這個世界的貧富與階級差異。
坐這一小會,太守府進出了五六波人。
送米糧牲口肉食的,七八籠活雞與二十來頭羊,新鮮的,在雪天裡看著就清爽的蔬菜。
其中一個籃子裡,秦瓔還看見了她在豐山驍騎軍中吃到過的那種名叫青縷的綠菜。
除了蔬菜,還有各色布匹皮貨……
現在不年不節,這些都是太守府日常享用的東西。日子是肉眼可見的舒坦安逸。
在秦瓔觀察時,韓烈也在探查,不過他是在探查太守府中守衛佈置。
不大會,他眉頭緊皺:“太守府中的薰香是幽草。”
幽草可以完美遮蓋氣息,韓烈無法探查到裡面的狀況,也無法得知是否豢養了什麼守家的惡獸,更無法找到被送進太守府中的人。
“要進去還得廢些周折。”韓烈指向某一處。
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赫然可見太守府角樓上有口夔牛鍾,旁邊還有冉遺弩臺。
秦瓔輕笑:“城防的夔牛鍾都搬來了,不知做了多少惡事。”
她捧著溫熱的漆盞暖手,正想問韓烈哪裡可摸進去,突然視線落在一處。
太守府後巷子,名為後巷其實可並行四車有餘,一個人影緩緩扶著牆壁走來。
這人應該患了腿疾,扶著牆每一步都走得很慢。
就像踩在刀尖上,只看走姿隔著老遠都能感受到那人很痛苦。
但靠近太守府後門,他卻突然直起佝僂的身體,若不是腳步還慢真看不出他方才痛苦的模樣。
這人來到太守府後門,握住獸咬銅環叩門。
秦瓔頗感興趣的直起身子看。
咚咚咚,幾聲敲門聲後,太守府門房開啟門。
這門房約莫也是個憊懶的,大早上就一副醉醺醺的模樣。
一看門前的男人垮下臉,呵斥之聲隱隱傳來:“陳家的,你別來了,年關將至管事可沒工夫搭理你。”
叩門的陳姓男人一臉討好的笑:“求您通傳一聲,之前我帶著手下弟兄們幫太守修了院子,工錢至今未結。”
“手下弟兄個個在院中惹上蟲疾,加之大旱,如今已是家家山窮水盡,無米下鍋。”
這姓陳的男人應該不常求人,哀求的話乾巴巴:“求管事,給我一點工錢,否則大家都要餓死凍死了。”
這太守府的門房什麼冤孽沒見過,那些慘事聽也不想聽,趕蒼蠅似的揮手驅趕,將姓陳的男人往外一推:“我管你那許多,走開走開。”
姓陳的男人被他一推,站不穩往後重重退了兩步。
就這退的兩步,叫這七尺漢子痛得臉色慘白成一片,額頭霎時間沁出大量汗珠。
當真是汗如雨下。
還沒等他緩過氣,一抬頭,太守府後門已在他面前無情合攏。
男人的表情凝固在臉上,愣愣看著關上的門扉,像是在凝視無底的懸崖深淵。
身邊何時走來一個人都沒發現。
“仁兄,你也是來太守府討要工錢的嗎?不知可否過來一敘?”
工錢二字將姓陳的男人喚醒,他恍惚轉頭,看見站在他身邊的青年人。
高大,強壯,即便以男性眼光來看也極英俊。
神情卻不倨傲,可靠又敦厚。
“我……”姓陳的男人嘴巴囁嚅,魚一樣吧嗒開合吐出幾個無意義的音節。
兩眼一翻,朝著韓烈倒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