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養(1 / 1)
陸聞骨走後,石道里重新安靜下來。
陳平安沒有立刻動,只站在原地等了片刻,確認白肺溝那邊的冷白屍絲沒有再追出來,這才收緊屍線,讓獨目女屍退到自己身側。
儲物袋裡,那枚被陰布包住的白肺眼核,仍舊透著一股刺骨寒意。
那寒意不像普通陰氣,倒像有什麼東西隔著儲物袋,冷冰冰地貼在他腰間看著他。
“殘念……”
陳平安眉頭皺了皺。
陸聞骨那瘋子說的話,他當然不會全信。
可那句話,也不能不防。
白肺眼核這東西,一看便不是普通屍材。
若真還殘著那具肺金異屍的屍竅殘念,貿然讓獨目女屍吞下去,說不定真會出事。
陳平安又看了一眼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
那隻空眼眶漆黑一片。
可他知道,裡面已經藏了一處聚煞之竅。
金火屍光強是強,可還沒完全穩住。
若再被這白肺眼核裡的殘念攪進去,到時候睜開的到底是獨目女屍的屍眼,還是白肺溝下那隻殘眼,就不好說了。
想到這裡,陳平安心裡那點剛得寶物的熱意,也慢慢壓了下去。
東西是好東西。
可越是好東西,越不能急著吞。
先交差。
再回洞府慢慢處理。
陳平安將儲物袋重新按緊,帶著獨目女屍,轉身往陰屍窟外走去。
…………
陰屍窟外。
守窟執事仍舊坐在黑石門旁,灰白骨瓶擺在他身側,瓶口封符被陰風吹得輕輕顫動。
“回來了?”
見陳平安出來,守窟執事抬了抬眼。
他先看了一眼陳平安,又看了一眼陳平安身後的獨目女屍,最後才落到他手中的封煞骨瓶上。
陳平安將封煞骨瓶遞過去,道:“肺金殘煞已取。”
守窟執事接過骨瓶,指尖在瓶身上一抹,瓶身那一線冷白光頓時浮了出來。
瓶中,一縷極細的肺金殘煞遊動,冷銳之意隔著封紋都能刺得人皮肉微寒。
守窟執事動作微微一頓,道:“白肺溝取的?”
陳平安道:“是。”
守窟執事又看了他一眼,聲音還是沙啞:“命不錯。”
陳平安沒有接話。
這話聽著像誇。
可在煉屍宗這種地方,“命不錯”四個字,往往也不是什麼好話。
守窟執事將骨瓶放到案上,又讓陳平安取出黑色小牌。
黑牌剛一靠近封煞骨瓶,牌面上便浮出幾行瘦黑小字。
【首月差事:陰屍窟,肺金殘煞一縷。】
【已成。】
【甲冊中上供養保留。】
陳平安看著那幾行字,心裡這才算稍稍鬆了半口氣。
差事成了。
甲冊中上供養,也保住了。
守窟執事取出一枚灰骨小印,在封煞骨瓶上輕一按,瓶口封符微微一亮,又重新沉下去。
隨後,他把封煞骨瓶推了回來,道:“甲冊同路差事,殘煞歸主屍溫養。三日內煉入,過時散了不補。”
陳平安眼神微動,伸手接過。
這倒是意外之喜。
他原本還以為,這縷肺金殘煞只是交給陰骨堂入庫。
沒想到差事只是驗取。
取到了,便仍歸他的主屍使用。
難怪陰骨堂要甲冊弟子自己入陰屍窟取。
這就是讓弟子拿命去取自己同路屍材。
能取回來,便是你的。
取不回來,人和屍都留在裡面。
魔門規矩,倒是一直很公平。
守窟執事道:“下月差事,黑牌自會另顯。走吧。”
陳平安收起黑牌和封煞骨瓶,拱了拱手,帶著獨目女屍離開了陰屍窟。
一路上,他沒有停,也沒有去陰骨堂別處打聽訊息。
白肺眼核還在儲物袋裡透著寒意,封煞骨瓶裡的肺金殘煞也不能放太久。
眼下最要緊的,是回洞府。
…………
洞府石門合上。
禁制一層層落下。
陳平安又在石室四角補了兩道小禁,這才把獨目女屍放在石室中央。
他沒有急著煉肺金殘煞,也沒有立刻動白肺眼核,而是先把今日帶回來的東西,一件件擺在石桌上。
封煞骨瓶。
白肺眼核。
陰骨炭。
肺金屍砂。
還有剩下的一枚養屍丹。
封煞骨瓶裡的肺金殘煞,冷銳而乾淨,是正經能溫養肺金屍煞的東西。
可白肺眼核不同。
那東西被陰布包著,剛放到桌上,陰布表面便緩緩浮出一層極淡的灰白霜紋。
陳平安盯著它看了一會兒。
“陸聞骨說有殘念,那便當它有。”
“真要試,也該自己試。”
想到這,陳平安抬手一引,分出一縷極細的屍線,隔著陰布,輕輕探向那枚白肺眼核。
屍線剛碰到陰布,裡面那枚眼核表面的眼紋,便無聲無息地收縮了一下。
下一刻,一股冷意順著屍線反捲而來。
那股冷意極細,卻快得嚇人,竟像一根冰針,直衝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
陳平安臉色微變,毫不猶豫地斬斷那縷屍線。
啪。
斷開的屍線落在石桌上,竟迅速蒙上一層灰白霜紋。
霜紋中央,還隱約凝出一道極淡的眼形細痕。
陳平安盯著那道眼形細痕,眉頭頓時皺緊。
陸聞骨沒騙他。
這白肺眼核裡,確實還有東西!
若方才不是他斷得快,那股殘念順著屍線鑽進獨目女屍空眼眶裡,後果恐怕不會好看!
“瑪德。”
“那瘋子雖然癲,倒真有點見識。”
陳平安低罵了一句。
他沒有再碰白肺眼核,而是重新取出一張陰布,將其裹得更嚴,又在外面貼了一枚封陰小符。
白肺眼核這才稍稍安靜下去。
只是那股寒意,仍舊沒有完全消失。
陳平安看了一眼獨目女屍。
獨目女屍靜靜站著,慘白屍面沒有表情。
空掉的眼眶裡,也沒有半點動靜。
可陳平安知道,她體內那處聚煞之竅,已經被白肺眼核勾動了。
這東西必須煉。
但不能硬煉。
肺金殘煞可以先煉入肺宮,穩住肺金屍煞。
至於白肺眼核,要先洗掉殘念,再入空眼。
不然,真可能出亂子。
陳平安把白肺眼核收好,隨後取出封煞骨瓶,指尖在瓶身上輕輕一按。
瓶中那縷肺金殘煞緩緩遊動。
冷白如線。
像一根細針。
陳平安沒有馬上開煉,只先把陰骨炭鋪好,又把肺金屍砂分出一小撮,放在陣眼位置。
今日消耗不小。
獨目女屍剛打出一記金火屍光,肺金和心火兩道屍煞都需要先穩一穩。
洗殘念,煉眼核,不能急在這一口氣上。
他緩緩吐出一口氣,眼神重新定下來。
明日。
先煉肺金殘煞。
再洗白肺眼核。
………………
同一時間。
陰骨堂深處。
齊長老坐在一張黑骨案後,手裡拿著一枚剛送來的灰骨籤。
骨簽上,只刻著幾行簡短字跡。
陳平安。
甲冊中上供養。
首月差事,陰屍窟白肺溝。
已歸。
肺金殘煞已取。
齊長老看完之後,手指在骨簽上輕輕敲了一下,聲音很低,聽不出喜怒:“白肺溝也能活著回來……”
旁邊一名灰袍執事低聲道:“守窟那邊驗過,確實是肺金殘煞。陸聞骨也去了白肺溝,後面兩人似乎都退出來了。”
齊長老眼神微動。
“陸聞骨也去了?”
“是。”
灰袍執事道:“不過兩人都沒有上報爭鬥,守窟那邊也沒多問。”
齊長老沒有說話。
煉屍宗弟子之間,只要不死在明面上,許多事本就沒人細問。
尤其是甲冊弟子。
能活著回來,便說明還有用。
齊長老把那枚灰骨籤放下,目光落到黑骨案最裡側。
那裡擺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骨牌。
骨牌表面沒有紋路。
卻比陰骨堂所有定籍牌都要陰冷。
齊長老沉默片刻,還是伸手將那枚灰骨籤推了過去。
灰骨籤剛碰到黑色骨牌,便無聲碎成了一撮骨灰。
骨灰落在案上,像是被什麼東西吸了進去。
下一刻,黑色骨牌表面,慢慢浮出幾行細小黑字。
【甲冊陳平安。】
【主屍異竅。】
【白肺溝歸。】
【可觀。】
齊長老看著“可觀”二字,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旁邊那灰袍執事低著頭,不敢多看。
他知道,這塊骨牌不是陰骨堂的東西。
這是後山那幾位太上老祖留下的牌子。
近些年,後山那幾位老祖一直在挑苗子。
挑的不是普通弟子。
而是能把自己主屍養出異象、異竅,甚至異路的甲冊弟子。
這樣的人,若能繼續往上走,自然是宗門人才。
可若走不到那一步……
那便是另一種材料。
齊長老看著骨牌,眼神有些冷。
活人養屍。
屍也養人。
到了煉屍宗最深處,有時候人和屍,其實也沒那麼好分。
過了許久,黑色骨牌最下方,又慢慢浮出一行小字。
【暫不驚動,繼續養。】
齊長老眼皮微微一跳。
繼續養。
這三個字,在煉屍宗裡,從來不是什麼好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