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白肺眼核(1 / 1)
匣中女屍垂出的那一縷縷烏黑長髮,已經探進了白霧深處。
下一刻,白肺溝底忽然傳出一陣極細的摩擦聲,像有什麼東西被那些烏黑屍發從霧裡硬生生拖了出來。
陳平安袖中的封煞骨瓶,也在這時猛地一冷。
瓶口封符鼓起,一縷極細的冷白殘煞,從白霧裂開的縫隙裡飄了出來。
肺金殘煞!
陳平安眼神一動,卻沒有急著伸手,只把封煞骨瓶往袖口一壓,屍線同時牽著獨目女屍往前半步。
那縷肺金殘煞剛靠近瓶口,溝底白霧深處便又傳出一聲極輕的吸氣聲,殘煞一顫,像是要被重新扯回去。
陸聞骨背後的木匣裡,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叩叩”聲。
他抬手按住木匣,聲音一下放低,像在安撫裡面的東西:“別急。”
說話間,陸聞骨指尖在木匣邊緣輕輕一扣。
下一刻,匣中女屍垂入溝底的烏黑屍發猛地一繃,橫在那縷肺金殘煞前,竟硬生生將其截在半空。
陳平安沒有遲疑,封煞骨瓶往前一送,瓶口封符一亮,那縷肺金殘煞“嗖”地一下便被吸入瓶中。
瓶身頓時浮起一線冷白光。
成了!
陳平安心裡微熱。
陰骨堂差事,至少已經有了交代。
可還沒等他將骨瓶收穩,溝底白霧忽然劇烈翻湧起來。
陸聞骨指尖再度一壓,匣中女屍的烏黑長髮像是纏住了什麼東西,猛地往上一拉,竟將白霧撕開一大片。
霧下,露出一塊灰白色的骨瘤。
那骨瘤嵌在溝底白石之間,形狀像一隻閉合的眼,外面纏滿細密肺絡。一縷縷肺金殘煞從那些肺絡裡吐出,又被它重新吸回去。
陳平安一眼看過去,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便猛地縮了一下。
金紅之意,在眼眶深處極快地閃了一瞬。
陳平安心頭一跳。
這東西對獨目女屍有用!
陸聞骨背後的木匣,也在這一刻安靜了下來。
他盯著那隻眼形骨瘤,手指輕輕往下一按,纏在骨瘤上的烏黑屍發隨之收緊,一點點往外勒。
咔。
骨瘤表面裂開一道細紋。
一枚指節大小的灰白圓核,從裂縫裡滾了出來。
那圓核表面有一圈圈眼紋,明明是死物,卻像還會輕輕收縮。
白肺眼核!
陳平安幾乎瞬間就明白了這東西的價值。
肺金殘煞只是差事。
這枚眼核,才是真正的好東西啊!
那枚白肺眼核從骨瘤裡滾出來時,陸聞骨本來沒有動,目光只落在旁邊那層裂開的眼殼。
陳平安心裡剛稍稍一定,看來這瘋子至少還算守規矩。
…………………
可就在這時,溝壁上一枚碎石被白絲彈起,輕輕撞在了窄黑木匣開出的縫隙上。
匣中女屍露出的半截下巴,也隨之極輕地動了一下,只是一下,輕得幾乎看不清,像是點了點頭。
可下一刻,陸聞骨猛地抬起頭,眼神變了,道:“她想要!”
陳平安一怔,下一刻心裡直接罵了出來。
瑪德。
這是什麼神經病?
那分明只是被碎石撞了一下!
一具屍體,能知道個屁!
可陸聞骨已經抬手按住木匣,語氣溫柔,寵溺道:“好,給你。”
話音落下,他指尖猛地一扣木匣。
匣中女屍原本纏著眼形骨瘤的烏黑屍發驟然暴漲,直接卷向那枚白肺眼核!
陳平安臉色一變,屍線猛地一扯。
獨目女屍瞬間前掠,指尖冷白肺金屍煞一閃,斬向那幾縷烏黑屍發。
嗤!
肺金屍煞斬在屍發上,竟只斬開幾根。
陸聞骨手指又在木匣上一壓,更多烏黑屍發像活蛇一樣繞了過來,一部分纏向白肺眼核,一部分則擋在獨目女屍身前。
陸聞骨看向陳平安,語氣恢復平淡:“陳兄,肺金殘煞已歸你。這枚眼核,她要。”
說話間,他身上的氣息也第一次真正壓了出來。
煉氣四層!
那股法力一散,白霧都被震得往旁邊開了一線,連獨目女屍身上的屍氣也輕輕晃了一下。
陳平安胸口微悶。
這陸聞骨的境界,果然比他高了一層。
“她要?她他媽那是一具屍!知道個屁!”陳平安直接氣笑了。
這一句出口,陸聞骨眼神終於冷了下來,怒道:
“陳平安,慎言。”
陳平安懶得再廢話,屍線一壓,獨目女屍指尖肺金屍煞連斬數下,可匣中女屍的烏黑屍發越斷越多,斷開的髮絲落在白霧裡,又像蟲子一樣蠕動著接了回去。
煉氣四層的法力壓著,再加上這匣中女屍詭異的屍發,獨目女屍一時間竟真被攔住了。
眼看白肺眼核就要被烏黑屍髮捲走,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忽然猛地一縮。
金紅二色,在眼眶深處凝成一點。
陳平安心頭一緊。
又來了!
可這一次,他沒有強壓回去。
那枚白肺眼核就在眼前。
陸聞骨要搶,溝底那隻殘竅也在重新收緊白霧。
再猶豫,這東西就真沒了。
陳平安咬牙一壓屍線,眼神也冷了下來:“你的人要?我這屍,也要!”
下一刻,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裡,金紅二色驟然縮成一點。
嗤!
一線極細的金火屍光,猛地射出。
屍光貼著匣中女屍的烏黑屍發掠過,瞬間將那幾縷捲住白肺眼核的髮絲燒斷大半,又餘勢不減,直直打在那隻眼形骨瘤上。
咔嚓!
眼形骨瘤當場裂開。
溝底白霧猛地一震,溝壁上的冷白屍絲像受了刺激,瘋了一樣從裂縫裡探出,朝兩人一屍捲來。
陸聞骨臉上的表情第一次變了。
他沒有看陳平安,也沒有看白肺眼核,而是低頭看向那幾縷被金火屍光燒斷的烏黑屍發。
他伸手將那截焦黑髮絲捧起來,聲音低得發寒:“疼不疼?”
陳平安頭皮都有些麻。
瑪德。
這人是真瘋了!
但陳平安手上半點沒慢。
獨目女屍一把抓住那枚被震飛的白肺眼核,屍線猛地一收,瞬間退回。
陳平安翻手取出一塊陰布,將白肺眼核一裹,收入儲物袋,同時另一隻手扣住封煞骨瓶。
封煞骨瓶裡,那縷肺金殘煞正在遊動。
明面上的差事,有了。
暗地裡的大收穫,也到手了!
………………
但也在此時。
溝底眼形骨瘤被金火屍光打裂後,整條白肺溝都像是醒了過來。兩側溝壁上的白石一塊塊裂開,密密麻麻的冷白屍絲從裂縫中探出,朝他們纏來。
陸聞骨終於抬頭看向陳平安,那眼神冷得像死人。
可他沒有立刻繼續出手。
不是不想搶。
而是不能。
白肺溝已經開始反噬,冷白屍絲密密麻麻探了出來,再拖下去,誰都不好走。
更重要的是,方才那道金火屍光燒斷了匣中女屍幾縷烏黑屍發。那些焦黑髮絲落在陸聞骨掌心裡,還殘著一點金紅灼痕。
陸聞骨低頭看著那幾縷斷髮,眼底那點冷意,竟慢慢壓了下去。
他抬手輕輕按住木匣,聲音又軟了下來:“先不搶了。”
木匣裡傳來急促的“叩叩”聲,像是不滿。
陸聞骨低聲哄道:“疼了就先回去,眼核以後再說。”
陳平安聽得頭皮一麻。
瑪德。
這瘋子還真是把屍當人哄。
下一刻,陸聞骨一抬手,匣中女屍剩下的烏黑屍髮捲住裂開的眼殼和幾縷白肺屍絲,飛快收回木匣之中。
陳平安看得清楚。
陸聞骨不是不想要白肺眼核,是這時候再搶,他那具匣中女屍還要再吃一記金火屍光。
而對這瘋子來說,眼核再好,也不能讓“她”再疼一次。
但眼下不是繼續爭的時候。
白肺溝已經開始反噬。
陳平安一拍儲物袋,陰骨炭灑出小半,獨目女屍胸口肺金屍煞一吐,冷白煞氣順勢斬開幾根冷白屍絲。
他沒有戀戰,帶著獨目女屍往上退。
陸聞骨也揹著木匣退了出來。
白霧在他們身後翻滾,那些冷白屍絲追到溝口,卻像被什麼東西限制住,最終只在溝壁邊緣瘋狂扭動,沒有繼續追出。
陳平安一直退到石道陰影處,才停下腳步。
封煞骨瓶還在袖中發冷。
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跟著縮了縮。
陳平安強行壓住屍線,沒有讓那隻空眼再有異動。
陸聞骨站在另一側,正低頭把那截燒焦的烏黑屍發小心收回木匣。
他的動作很輕,輕得像在給什麼人包紮傷口。
陳平安心裡又是一陣惡寒。
片刻後,陸聞骨才重新合上木匣,抬頭看向陳平安,語氣已經恢復平淡:“陳兄,你那具女屍的瞎眼,很厲害。”
陳平安眉頭一皺。
果然。
這張底牌,被他看見了。
陸聞骨又看了一眼獨目女屍空掉的眼眶,道:“她也很喜歡。”
陳平安眼皮一跳,道:“讓她少看。”
陸聞骨沒有生氣,只抬手輕輕拍了拍木匣,像是在安撫裡面那具女屍。
木匣裡,傳來一聲極輕的“叩”響。
陸聞骨低頭聽了片刻,忽然道:“她說,陳兄那具女屍的眼,很好看。”
陳平安心中警惕更重。
陸聞骨笑了笑,沒有再爭,只重新背好木匣,轉身往石道另一頭走去。可走出幾步後,他又停了下來,繼續道:“陳平安。”
陳平安看著他,沒有接話。
陸聞骨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白肺眼核入屍前,最好先洗一遍殘念。”
陳平安眉頭一皺。
殘念?
陸聞骨背後的窄黑木匣,又輕輕響了一下。
叩。
陸聞骨語氣平靜,道:“否則,睜開的未必是你的屍眼。”
說完,他便揹著木匣,慢慢消失在石道陰影裡。
陳平安站在原地,眉頭皺得更緊,低頭看向腰間儲物袋。
封煞骨瓶裡,那縷肺金殘煞還在緩緩遊動。
可儲物袋中,那枚被陰布包住的白肺眼核,卻忽然透出一縷刺骨寒意。
那寒意隔著儲物袋,都像一隻冷冰冰的眼睛,貼在他腰間。
陳平安臉色微變。
陸聞骨說的殘念……
恐怕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