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黑水行(1 / 1)
戰令落下之後,萬屍殿前的人群很快散開。
各堂執事開始點人,外門弟子被一隊隊趕往山下廣場,普通內門弟子則按調令牌分到各堂名下。
陳平安收起黑牌,心裡卻沒有輕鬆多少。
【歸陰骨堂調遣。】
【入黑水屍坊。】
【查司馬尚失蹤、秦照夜伏殺之事。】
這幾行字,看著簡單,可裡面的坑一點都不少。
黑水屍坊反宗。
秦照夜伏殺。
司馬印重傷。
司馬尚失蹤。
赤霞火痕。
這些事湊在一起,太巧了。
巧得不像意外。
陳平安跟在人群后往陰骨堂方向走,腦子裡卻還在轉著剛才聽到的那些訊息。
秦照夜押送屍材回宗,路線前一日才改。
知道路線的人不多。
司馬尚偏偏負責接應,又偏偏在事後失蹤。
這要說裡面沒人遞訊息,陳平安是不信的。
可問題是,遞訊息的人是誰?
司馬尚?
還是司馬家裡另有其人?
又或者,司馬尚也只是被推出來擋刀的那一個?
陳平安想起自己剛入外門時聽過的一些話。
司馬家在黑水坊裡有鋪子,做屍材、陰藥、符紙買賣,族裡還有築基修士坐鎮。
當時聽著,只覺得司馬家門路不小。
現在再想,那話分量便不一樣了。
司馬家不是單純在黑水屍坊做幾筆生意。
他們在那邊有根。
有鋪子,有接應,有押送線,也有人脈。
黑水屍坊若只是某個本地家族反了,未必能精準咬住秦照夜這一趟押送。
可若裡面有司馬家的影子,那便說得通了。
“陳兄。”
一道清冷聲音從旁邊傳來。
陳平安側頭看去,沈照雪不知何時走到了他身側,懷裡仍抱著那隻灰白骨罐。
她目光看著前方,道:“在想司馬家?”
陳平安神色不變,道:“沈師姐也覺得司馬家有問題?”
沈照雪淡淡道:“陰刑長老當眾點出司馬尚失蹤,便說明宗門已經在看這條線。”
陳平安眉頭一皺。
果然。
煉屍宗不可能看不出這裡面的不對勁。
只是懷疑歸懷疑。
司馬家畢竟是依附宗門多年的築基家族,在黑水坊那邊根又深,沒有鐵證,宗門也不會在大戰之前先把司馬家連根拔了。
所以這次入黑水屍坊,明面上是查秦照夜伏殺。
實際上,也是查司馬尚。
更是在查司馬家。
一旦找到證據,煉屍宗下手只會比赤霞宗更狠。
到時候,司馬家恐怕連喊冤的機會都沒有。
陳平安道:“黑水屍坊明面上是誰在反?”
“烏家。”
沈照雪道:“烏家是黑水屍坊本地守坊家族,世代看守黑水陰脈和屍髓池。坊主烏沉,原本是煉屍宗外門出身,後來回黑水屍坊坐鎮,算是宗門養出來的人。”
她頓了頓,又道:“養出來的人反咬宗門,若背後沒人餵飽,沒這個膽。”
陳平安眉頭微皺。
烏家反宗。
司馬尚失蹤。
赤霞宗留痕。
這樣一來,明暗兩條線便有了。
明面上,是烏家閉坊反宗。
暗地裡,是司馬家這條接應線出了問題?
陳平安道:“赤霞宗為什麼現在動手?”
沈照雪看了他一眼:“陳兄覺得呢?”
陳平安沒有立刻答。
東州北境,山脈縱橫。
煉屍宗佔著黑山屍脈,山門便立在黑山深處,往西是亂葬荒原,往北是陰沼死地,皆是煉屍宗常年取屍、養屍的地方。
而黑山往東,越過黑水河谷,便是赤霞宗掌控的赤石山脈。
兩宗之間這一大片邊地,既有坊市、礦脈,也有屍坊、小家族和散修聚落。名義上歸屬分明,實際上卻犬牙交錯。
黑水屍坊,便在黑水河谷附近。
它掛的是煉屍宗的旗,產的是煉屍宗要的屍髓、陰泥、沉屍油,可離赤霞宗的赤石山脈,也並不算遠。
所以這種地方,一旦宗門勢弱,最先變臉。
這些邊地勢力,平日裡看似歸屬清楚,可一旦某一方露出弱勢,最先變臉的往往就是他們。
黑水屍坊便在這條邊線上。
以前陳平安只是外門弟子,只知道司馬家在黑水坊有生意。
可現在聽完陰刑長老那幾句話後,他才真正明白,黑水屍坊不是普通屍材點。
每年三成築基本命屍材料,出自這地方。
這地方產出的黑水屍髓,甚至連築基以上都有大用。
若是這種地方一斷,斷的不是幾車屍材,而是煉屍宗往上走的屍脈。
“赤霞宗要的,恐怕不是幾車屍材。”
陳平安眉頭一皺道:“他們是在斷煉屍宗的屍脈?”
沈照雪沒有否認。
陳平安又道:“若只是搶一批屍材,沒必要殺秦照夜,更沒必要讓黑水屍坊閉門反宗。這樣一來,煉屍宗必然動兵,他們也沒法輕易脫身。”
“除非………黑水屍坊裡,有他們非奪不可,或者非斷不可的東西。”
沈照雪沉默片刻,道:“宗門裡有傳言,黑水屍髓不只給築基本命屍用。”
陳平安看向她。
沈照雪道:“開山老祖的三具鎮宗屍傀,溫養時也用得到此物。”
陳平安心頭一跳。
開山老祖。
三具鎮宗屍傀。
他以前聽過這個說法,卻離得太遠,只當是宗門傳聞。
可現在再聽,便不一樣了。
若黑水屍髓真牽扯到開山老祖的三尸溫養,那赤霞宗這一刀,便不是砍在黑水屍坊上。
是砍在煉屍宗的根上。
陳平安眉頭越皺越緊。
親傳死,是顏面。
黑水屍坊反,是命脈。
若再往深處牽扯到開山老祖的三尸,那便是宗門根基。
赤霞宗這是在賭。
司馬家若真參與其中,也是在賭。
陳平安想到這裡,又想起司馬家。
築基家族聽著風光,可若家裡那位築基出了問題呢?
若戰力跌了,壽元短了,後輩又接不上呢?
修仙界最不講情面。
你家老祖還能撐門面,你就是有根基的家族。
你家老祖一倒,鋪子、人脈、陰藥線、押送線,都會變成別人眼裡的肉。
司馬家若真到了這種地步,赤霞宗再遞來一條退路,一枚築基丹,或者一味續命陰藥,司馬家會不會動心?
陳平安不知道。
但換成任何一個快要掉階的修仙家族,恐怕都未必能忍住…
沈照雪忽然道:“司馬家那位築基老祖,前幾年外出爭一處陰脈時,確實傷過。”
陳平安眼神一凝。
沈照雪道:“傷到什麼程度,沒人清楚。司馬家這些年有沒有別的心思,也沒人敢明說。”
她看了陳平安一眼,又補了一句:“所以只是猜。”
陳平安點了點頭。
只是猜。
但有時候,猜到這一步,就已經很要命了。
兩人沒有再多說,很快走到陰骨堂前。
………………
陰骨堂偏殿外,已經排起了長隊。
各堂被徵調的弟子,都要領取戰時供給。
和每月供養不同,戰時供給發得更快。
一名灰袍執事坐在長案後,手邊堆著一塊塊黑骨戰功牌,還有符籙、封屍釘、陰骨炭、避火符、清煞灰。
每來一人,便按調令發放。
“普通外門,戰功牌一塊,避火符一張,封屍釘一枚。”
“普通內門,戰功牌一塊,避火符兩張,封屍釘三枚,清煞灰一小瓶。”
“甲冊供養者,另加陰骨炭半斤,聚陰符一張,破火灰一瓶。”
陳平安聽著,心裡默默記下。
赤霞宗以火法見長。
這次給避火符、破火灰,顯然就是防赤霞火法。
輪到他時,他遞出黑牌。
灰袍執事掃了一眼,動作微頓。
“陳平安?”
“歸陰骨堂調遣,查伏殺一事。”
灰袍執事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看向他身後的獨目女屍,恭敬道:
“甲冊中上供養。”
他說著,取出一隻黑色小袋,一塊戰功牌,兩張赤紋避火符,三枚封屍釘,一瓶破火灰,還有一張聚陰符。
最後,又額外拿出一枚細長骨針。
“查案弟子,另領探煞針一枚。遇赤霞火痕,針尖會發熱;遇黑水屍髓殘氣,針身會發寒。”
陳平安接過骨針,入手微涼。
這東西倒是有用。
他把幾樣東西一一收入儲物袋,正要退開,旁邊忽然傳來一道熟悉聲音。
“陳師兄。”
陳平安側頭看去。
李倩站在另一列隊伍旁,手裡也拿著一塊戰功牌和幾張符,俏臉臉色比平時白了些。
她如今也是內門弟子,可到底不是甲冊。
這一次調令下來,李倩被分到執法堂外圍隊伍,負責押送徵調外門弟子和看守戰後屍材。
說得好聽是押送。
說得難聽些,就是跟在大隊後面撿屍、搬屍、守陣。
若戰局順利,自然沒什麼。
可若前面一亂,最先被衝散的,往往也是這些外圍隊伍。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道:“你也去?”
李倩俏臉一苦,苦笑了一下:“萬屍鍾都響了,普通內門哪裡躲得過。”
陳平安沒有安慰。
這種話沒意義。
李倩壓低聲音道:“陳師兄若真入黑水屍坊,最好小心司馬家的人。”
陳平安眼神微動:“你聽到什麼了?”
李倩看了看左右,聲音更低:“我以前在外門時,給丹房送過幾次陰藥。聽人提過幾句,司馬家在黑水坊那邊不止有鋪子,似乎還沾著一部分屍髓出坊前的賬。”
陳平安道:“只是聽說?”
李倩點頭:“只是聽說。所以我不敢亂講。”
陳平安沉默片刻,道:“那就繼續別說。”
李倩一怔。
陳平安看著她,道:“司馬家若沒問題,你亂說會死。司馬家若真有問題,你說出來,死得更快。”
李倩臉色微白,輕輕點頭。
陳平安又道:“你跟外圍隊伍走,別靠近司馬家的人,也別搶戰功。能躲就躲,別衝前面。”
李倩看著他,眼神微微一動。
過了片刻,她低聲道:“陳師兄也是。”
陳平安沒有多說,只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小包清煞灰,塞給她。
李倩臉色微變:“這……”
“拿著。”
陳平安道:“赤霞火痕沾上了,先用這個壓一壓。能不能保命不好說,總比沒有強。”
李倩捏著那小包清煞灰,手指微緊,心中異動…
旁邊執事已經開始催人。
兩人沒有再說話。
李倩很快被隊伍帶走,只是臨走前,又回頭看了陳平安一眼。
陳平安收回目光,臉上沒什麼變化。
他能幫的,也就這點。
再多,便是給自己惹麻煩。
………………
三日時間很快過去。
煉屍宗山門外,陰雲壓得極低。
一艘艘黑骨舟懸在半空,舟身用巨獸肋骨拼成,底部掛著一具具陰屍鐵籠,鐵籠裡不時傳出低沉嘶吼。
外門弟子被成隊趕上最下層。
普通內門弟子站在中層。
各堂執事和甲冊弟子,則站在最上層。
陳平安登上陰骨堂那艘黑骨舟時,沈照雪已經在舟頭等著。
她懷裡仍抱著灰白骨罐,目光望著山外方向。
遠處,黑山之外,天色隱隱泛紅。
那不是霞光。
更像是一層壓在山脈盡頭的赤色火雲。
陳平安站到船側,手指捏住儲物袋裡的探煞針。
烏家反宗。
司馬尚失蹤。
赤霞火痕。
秦照夜伏殺。
這些東西串在一起,怎麼看都不像巧合。
可猜到是一回事。
找到證據,又是另一回事。
黑骨舟緩緩震動。
下一刻,舟底陰氣噴湧,整艘骨舟離開山門,朝黑水屍坊方向飛去。
陳平安看著腳下越來越遠的煉屍宗,眉頭微微皺起。
這一次去黑水屍坊,煉屍宗要查的,恐怕不只是赤霞宗,還有司馬家…
真是頭大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