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藏胎】(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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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骨舟離開山門後,舟底陰氣滾滾,拖出一條長長的灰黑尾痕。

陳平安站在船側,看著煉屍宗的山門一點點遠去,心裡那股不安卻沒有散。

這一次和陰屍窟不同。

陰屍窟再兇,兇的是地勢,是殘煞,是藏在溝下的東西。

可黑水屍坊這一趟,兇的恐怕不只是屍煞。

還有人。

烏家反宗,司馬尚失蹤,赤霞火痕,秦照夜伏殺。

這些東西串起來,怎麼看都不像一場單純的屍坊叛亂。

陳平安按了按袖中的陰鐲。

他本不想輕易動用此物。

可這趟若半點準備都沒有,真到了黑水屍坊裡,恐怕連怎麼死的都不知道。

陳平安回頭看了一眼。

沈照雪站在舟頭,懷裡抱著骨罐,正看著山外方向。

幾個陰骨堂執事各自盤坐,閉目養神。

最下層的外門弟子被趕在陰屍鐵籠旁邊,臉色一個比一個難看。

沒人注意他。

陳平安轉身入了舟側一間狹小骨艙。

骨艙不大,只能容一人盤坐,四壁刻著粗糙聚陰紋,陰氣很重,正好能遮掩些許波動。

他關上艙門,放出獨目女屍守在門側,這才將陰鐲從袖中露了出來。

陰鐲冰冷。

表面那些細小陰紋,像是沉在黑水裡的蟲痕。

陳平安盯著它看了片刻。

用過這麼多次,他也慢慢摸出了一點規律。

內卦問己身,問近事,吃得少,給的字也短。

外卦問外局,問大勢,吃得就重得多。

而且外卦一事只能問一次。

再問,不是不給字,便是給出來的東西亂七八糟,反倒容易害人。

所以這一卦,不能亂問。

問“此行吉凶”,沒有意義。

黑水屍坊這一趟,本就是兇局。

他真正要問的,是兇中生路。

陳平安沉默片刻,從儲物袋裡取出一個黑布小包。

黑布開啟。

裡面放著幾枚灰黑色妖獸核。

這些妖獸核,是他出發前特意換來的。

普通陰獸肉,一貢獻點一塊,用來喂陰鐲開內卦還勉強夠用。

可外卦問的是外局。

這種東西,陰獸肉未必喂得動。

為了買這幾枚妖獸核,他前後花了十八點貢獻。

哪怕如今入了內門甲冊,對陳平安來說,也不是能隨手扔出去的小數目。

可這趟去黑水屍坊,赤霞宗、烏家、司馬家、秦照夜伏殺案全都攪在一起,若還捨不得這點東西,那就是拿命省貢獻。

陳平安把幾枚妖獸核一一擺在陰鐲前。

隨後,他按住陰鐲,低聲道:“入黑水屍坊,若有死劫,生路何處?”

話音落下。

陰鐲表面的陰紋微微一亮。

第一枚妖獸核無聲裂開。

裡面那點渾濁妖氣和陰氣,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口吸乾,轉眼便只剩下一層灰白空殼。

緊接著,是第二枚。

第三枚。

第四枚。

幾枚妖獸核接連碎開,灰白粉末落在骨艙地上。

陳平安看得眼角微微一抽。

這一下,十八點貢獻沒了。

可陰鐲上的陰紋,卻還只是亮了一半。

陳平安眉頭頓時皺緊。

這趟果然不簡單。

他咬了咬牙,又取出一小撮陰骨炭,連同半瓶清煞灰一起倒在陰鐲旁邊。

陰鐲這才像是終於吃飽了,鐲面上的陰紋一圈圈亮起。

下一刻,陳平安腦海裡,忽然浮出一行細小黑字。

【赤火遮眼,黑水藏門。】

緊接著,又浮出第二行。

【同行有鬼,沉胎可生。】

十六個字浮現之後,陰鐲上的陰紋迅速暗了下去。

地上的幾枚妖獸核,也徹底化成灰渣。

陳平安閉了閉眼,腦海飛速思考。

同行有鬼,他倒不意外。

司馬尚失蹤,烏家反宗,押送路線前一日才改,秦照夜偏偏死在半路。

這趟若真乾乾淨淨,那才是笑話。

可這個“同行”,指的是誰?

是這次同去黑水屍坊的人?

還是當日和秦照夜同行押送的人?

又或者,指的是他們這艘黑骨舟上,也有鬼?

陳平安眉頭慢慢皺緊。

若只是提醒他司馬家有問題,陰鐲不會用“同行”二字。

這說明那隻鬼,未必遠在黑水屍坊裡。

也許就在去黑水屍坊的隊伍中。

陳平安又看向前一句。

赤火遮眼?

赤霞火痕太明顯了,明顯到像是專門留給煉屍宗看的。

若這四個字應在赤霞宗身上,那是不是說明,赤霞火痕未必是真相,反倒可能是有人故意擺出來遮眼的東西?

或者說,赤霞宗確實出手了,可真正要緊的東西,被那片赤火遮住了?

陳平安越想,眉頭越緊。

黑水藏門。

這個門,又是什麼意思?

是黑水屍坊的暗門?

是黑水陰脈裡的水門?

是查案的入口?

還是生路?

陳平安想起黑水屍坊下面那條黑水陰脈。

又想起陰刑長老說過的黑水屍髓、陰胎泥、沉屍油。

黑水藏門,恐怕和黑水陰脈脫不了關係。

最後一句,則更怪。

沉胎可生。

沉胎?

是陰胎泥?

還是黑水屍髓池下沉著什麼東西?

又或者,是黑水陰脈裡孕出來的某種屍材?

“可生”二字,也不好解。

是生路?

還是能讓什麼東西生出來?

陳平安想了許久,仍舊沒有頭緒,想到腦殼都有點疼。

“外卦終究不是答案。”

“它只給路口,不替人走路。”

陳平安把這十六個字在心裡反覆過了一遍,搖了搖頭。

………………

黑骨舟一路向東。

越過黑山之後,山勢漸漸低了下去。

下方不再全是煉屍宗那種陰冷黑山,而是多了大片灰白亂石灘和一條蜿蜒如蛇的黑色河谷。

黑水河谷到了。

河水渾濁發黑,遠遠看去像一條爛在山間的屍脈,河面上漂著灰霧,不時還能看見幾具浮屍被水流推著,撞在岸邊黑石上。

黑骨舟上的弟子,聲音都低了許多。

外門弟子被趕到船邊,開始檢查鐵籠裡的陰屍和運屍車。

幾個執法堂弟子站在高處,手按骨刀,眼神掃過每一個人。

陳平安從骨艙裡出來時,沈照雪看了他一眼。

她沒有問他剛才做了什麼,只淡淡道:“快到了。”

陳平安點了點頭,走到船側。

遠處天色已經開始泛紅。

那紅色不像晚霞,更像火燒過後的餘燼,壓在黑水河谷盡頭,和河谷裡的灰黑屍霧混在一起。

片刻後,黑骨舟前方傳來一名執事的聲音。

“前方便是黑水屍坊。”

眾人順著聲音看去。

黑水河谷盡頭,一大片灰黑建築群出現在霧中。

黑水屍坊比陳平安想象中更大。

它並不是一座簡單坊市,而是依著黑水陰脈修出來的一片屍材重地。

最外層是外坊。

鋪子、烏家外宅、押屍場,都在那裡。

再往裡,是中坊。

屍坑、煉屍場、沉屍油池連成一片。

最深處,才是內坊。

黑水陰脈入口、屍髓池、陰胎泥窟,便藏在內坊之下。

而此刻,外坊已經破了。

東側坊牆塌了大半,牆頭屍燈碎了一地,黑水溝裡漂著斷木、屍塊,還有不少烏家弟子的殘屍。

坊門也已經沒了。

原本厚重的黑石大門像是被什麼東西從正面硬生生拍碎,只剩半截門軸歪在地上。

更駭人的是……坊門後方的石道上,印著一道巨大的黑色掌痕。

那掌痕足有數十丈長,從坊門一路壓進外坊,沿途黑石崩碎,屍骨成粉,幾座靠近坊門的石樓都被半邊拍塌,地上五道指痕深深陷入黑石裡,連地底冒出的黑水都被震得倒灌進裂縫之中。

遠遠看去,整座外坊就像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當頭按了一掌!

陳平安看得眼皮一跳。

這就是築基之能嗎?!

一掌,直接打穿了外坊?!

中坊方向,屍坑裡仍有戰屍嘶吼聲不斷傳來,法器轟鳴和慘叫聲混在一起,顯然還在廝殺。

而最深處的內坊上方,則罩著一層赤紅火雲。

火雲如蓋,壓在黑水屍氣之上,下面不斷有黑霧翻湧,卻始終衝不出來。

黑骨舟尚未落地,舟頭那名陰骨堂執事便冷聲道:“聽清楚。”

“外坊已破。”

“中坊未清。”

“內坊未開。”

“我宗兩位築基長老,正在內坊陣前壓陣。”

“赤霞宗也來了一位築基修士。”

“那人借烏家提前埋下的陣眼,在內坊布了赤霞鎖陰大陣,壓住黑水陰脈,也拖住了我宗兩位築基長老。”

這話一出,舟上不少弟子臉色都變了。

一名普通內門弟子忍不住低聲道:“一人拖住兩位築基?”

那執事冷冷看了他一眼:“不是他一人厲害,是烏家把黑水屍坊的陣眼讓給了他。”

“內坊下面是屍髓池和黑水陰脈,宗門要的是奪回,不是打碎。”

“築基長老不能直接把內坊轟爛,便只能破陣。”

“而築基對築基,一旦再加人,赤霞宗也會加人。”

“到時候,便不是黑水屍坊一地之爭,而是兩宗金丹下場了。”

眾人頓時安靜下來。

陳平安心裡也明白了。

築基被築基拖住。

內坊被陣法封住。

真正能先一步鑽進去爭路、查線索、找暗門的,反倒是他們這些煉氣弟子。

那執事繼續道:“你們要去的,是中坊。”

“執法堂清烏家殘黨。”

“煉屍堂壓屍坑暴動。”

“陰骨堂查黑水陰脈暗門,找司馬尚和秦照夜伏殺線索。”

“赤霞宗弟子和烏家餘孽,都還在中坊和內坊外層。”

“記住,正面殺人不難,難的是找到門。”

陳平安心頭微微一動。

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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