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沉胎可生】(1 / 1)
三道人影從暗渠裡走出來時,陳平安沒有立刻動手。
他藏在半塌的運屍車後,屍線已經繃緊,獨目女屍伏在身側,慘白指尖貼著地面,隨時能撲出去。
那名烏家修士最先踏上接屍臺。
他一看到被掀開的黑石暗門,臉色頓時一變,低聲道:“不好,暗門被人動過!”
後面那名赤霞宗男弟子皺眉道:“不是已經用赤霞火蓋過一遍了嗎?怎麼還會被翻出來?”
烏家修士咬牙道:“這裡是接屍臺,煉屍宗那些人又不是全是瞎子。”
沈青蓮沒有立刻說話。
她站在赤色火光裡,一身赤紋白裙被暗渠水氣沾得微溼,腰間束著火雲玉帶,烏髮用一支赤玉簪挽起,眉眼清麗,膚色在火光下顯得格外白淨。
數月不見,她已經和當初完全不同。
當初赤石集外,沈青蓮還是沈家車隊裡那個被赤霞宗接走的女子,身上雖有幾分靈秀,卻還帶著凡俗少女的柔弱。
如今再見,她身上已有赤霞宗弟子的清正火意,氣息熾烈而凝練。
煉氣三層中期。
見狀,陳平安心中微動。
幾個月前,沈青蓮還未真正入赤霞宗,如今竟已修到煉氣三層中期?
難怪當初赤霞宗長老要暗中接她入門。
沈青蓮的天賦,果然極好。
那名赤霞宗男弟子站在沈青蓮身側,雖然修為也有煉氣三層,可身形卻稍稍落後半步。
連那烏家修士,也下意識看她臉色行事。
觀察到這裡,看來沈青蓮在赤霞宗裡,也不是尋常弟子。
就在這時,沈青蓮似乎察覺到什麼,目光忽然越過赤色火光,落到半塌的運屍車後。
陳平安知道藏不住了,索性牽動屍線,從陰影裡走了出來。
獨目女屍無聲跟在他身側。
周慶和馬原也帶著各自陰屍退到兩邊,十名外門弟子臉色發白,卻都按著封屍釘和屍袋,不敢亂動。
沈青蓮看清陳平安的瞬間,眼神微微一頓。
陳平安也看著她,目光沒有變化。
兩人誰都沒有開口。
可彼此都認出來了。
赤石集外。
沈家車隊。
一個是被赤霞宗接走的沈家女子,一個是當時護送車隊的煉屍宗外門弟子。
只是幾個月過去,再見面時,已經不是當初那種局面。
她入了赤霞宗。
他進了煉屍宗內門。
舊識歸舊識。
立場不同,便是敵人。
沈青蓮的目光落在陳平安身後的兩名內門弟子和十名外門弟子身上,最後又落到他身側那具獨目女屍上。
那具女屍還是那張慘白屍面,可屍氣已經沉凝了太多,空掉的眼眶漆黑無光,卻讓她隱隱有種被什麼東西盯住的寒意。
煉氣三層圓滿?
沈青蓮心中一震。
幾個月不見,陳平安竟也走到了這一步?
不。
這股屍氣,比尋常煉氣三層圓滿還要凝實。
沈青蓮眼神微微凝起。
陳平安果然還是和當初一樣,藏得很深。
烏家修士壓低聲音道:“沈師姐,接屍臺暗門已經暴露,不能讓他們活著回去。”
那名赤霞宗男弟子也冷聲道:“沈師姐,你是甲錄弟子,不必跟煉屍宗這些人廢話。”
甲錄弟子?
陳平安眼神微動。
他入內門後,倒是聽過一些外宗的說法。
赤霞宗有甲錄、乙錄之分,被列入甲錄者,都是宗門重點栽培的苗子,地位和尋常內門弟子不同。
至於和煉屍宗甲冊是不是完全一樣,他並不清楚。
但只看這幾人對沈青蓮的態度,便知道這甲錄弟子的分量絕不輕。
沈青蓮沒有立刻動手,只看向陳平安,道:“道友,赤石集外,你我有過一面之緣。今日讓開,我可以當沒看見你。”
陳平安看了一眼她身後的暗渠,又看了一眼被掀開的黑石暗門,道:“你從接屍臺下的暗渠裡出來,還讓我讓開?”
沈青蓮沉默了一瞬,知道這話沒法接。
這裡是黑水屍坊,她從暗渠裡出來。
陳平安又是煉屍宗派來查線的人。
兩宗對立開戰,這時候講什麼舊識,都沒有意義。
這時!那名赤霞宗男弟子忽然抬手,一枚赤色火符從袖中滑出,火光一閃,直接打向接屍臺上的殘破賬冊和碎裂接應牌。
他要毀痕跡!
陳平安眼神一冷,屍線猛地一壓。
獨目女屍無聲前掠,慘白指尖肺金屍煞一閃,直接斬在那枚赤色火符上。
叮!
赤色火符被斬成兩半,火光在半空炸開,照得接屍臺一片赤紅。
沈青蓮眉頭一皺。
“那就沒得談了。”
………………
赤霞火光炸開的瞬間,接屍臺上幾乎同時動了。
周慶和馬原各自催動陰屍,撲向那名赤霞宗男弟子。
十名外門弟子則在陳平安一聲令下後,立刻往兩側退開,用運屍車和封屍釘封住接屍臺邊緣,不敢靠得太近。
他們這些煉氣一層的弟子很清楚,這種層次的鬥法,不是他們能插手的。
能不拖後腿,已經算是本事。
烏家修士則猛地一拍腰間屍袋,兩具黑水陰屍從袋中滾出,屍身溼漉漉的,剛一落地便朝陳平安撲來。
陳平安沒有退,只牽動屍線。
獨目女屍橫身擋在前方,指尖肺金屍煞連斬兩下。
嗤!
一具黑水陰屍胸口被斬開,屍水噴出,另一具陰屍卻藉著黑水一滑,竟繞向陳平安側面。
陳平安袖中封屍釘一彈,正中那具陰屍膝骨。
咔。
陰屍動作一滯。
下一刻,獨目女屍反手一爪,直接扣住它的脖頸,肺金屍煞一吐,將那陰屍半邊脖子切開。
烏家修士臉色一變。
他沒想到陳平安出手竟如此利落!
另一邊,沈青蓮也動了。
她袖口一抖,一條赤霞火綾從袖中飛出,火光如雲,瞬間繞向獨目女屍。
那火綾不是尋常火符,火意細密,纏上屍氣後沒有立刻爆開,反而像一層赤霞雲絲,試圖一點點燒斷陳平安的屍線。
陳平安眼神微凝。
沈青蓮的火法,和之前赤霞宗那些粗糙符火不同。
更細。
也更難纏。
難怪能入甲錄!
陳平安沒有動用金火屍光,也沒有放出煉氣四層的氣息,只以煉氣三層圓滿的法力牽住屍線,讓獨目女屍強行往前一步。
獨目女屍肩頭被赤霞火綾纏住,屍氣滋滋作響,可她像沒有痛覺一樣,慘白手指猛地抬起,肺金屍煞化作一線冷白鋒芒,斬向火綾最薄處。
沈青蓮眼神一變,立刻收綾。
可還是慢了半拍。
嗤!
火綾被斬開一道裂口,赤霞火光頓時散了一截。
沈青蓮心中一驚,身形後退半步。
獨目女屍趁勢前掠,慘白手指直取她咽喉。
那一瞬間,沈青蓮心頭驟然發寒。
她很清楚,這一爪若是落實,自己即便不死,也要被屍煞破開護體火氣。
可就在指尖將到未到之際,獨目女屍的爪勢忽然偏了半寸。
冷白屍煞擦著沈青蓮頸側掠過,只將她肩頭一截赤霞火綾斬斷。
沈青蓮眼神一滯。
陳平安沒有看她,目光已經落在了那名烏家修士腰間。
方才交手時,那烏家修士幾次下意識護住腰間一塊黑色小牌。
沈青蓮撤身之際,也曾看過那小牌一眼。
那東西有問題。
陳平安屍線驟然一轉。
獨目女屍沒有繼續逼沈青蓮,而是猛地反身撲向烏家修士。
烏家修士臉色大變:“沈師姐!”
沈青蓮也立刻反應過來,抬手打出一道赤霞火環,想要攔住獨目女屍。
可陳平安早有準備。
他指尖一彈,一枚封屍釘斜飛而出,不是打向沈青蓮,而是正好釘在赤霞火環前方。
封屍釘被火環一撞,當場炸開,陰冷屍氣瞬間衝散一截火光。
獨目女屍趁這半息空隙,已經貼近烏家修士。
烏家修士怒吼一聲,雙手掐訣,身前殘破陰屍猛地撲出。
可獨目女屍卻避開陰屍撲擊,慘白五指直接斬向烏家修士腰側。
嗤!
烏家修士腰間血肉被撕開,半邊腰囊也被斬落下來。
一枚黑水小牌從腰囊裡滾出,落在接屍臺邊緣。
陳平安袖中一卷,直接將那枚黑水小牌捲入手中。
烏家修士臉色瞬間白了。
沈青蓮眼神也變了。
“還我!”
那名赤霞宗男弟子怒喝一聲,想要撲過來搶牌,卻被周慶和馬原兩具陰屍死死纏住。
陳平安握住黑水小牌,沒有立刻看,而是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重新擋在身前。
沈青蓮盯著他,眼神複雜。
她知道,剛才那一爪,陳平安留手了。
若陳平安真要殺她,獨目女屍斬斷的不會是火綾,而是她的喉嚨。
陳平安看了她一眼。
下一刻,一縷極細的傳音,落入沈青蓮耳中。
“赤石集外那張礦引牌,今日還你一筆賬。”
沈青蓮睫毛一顫,眸中異動。
礦引牌。
她當然記得。
當初她以那張礦引牌,換陳平安在赤石集外不追問太多,也算給自己留了一點餘地。
只是她沒想到,他竟然還記著。
陳平安的傳音又冷了幾分。
“但你若再擋路,下次就沒這麼便宜了。”
沈青蓮沉默一瞬,忽然抬手一揮。
赤霞火綾捲住那名受傷的烏家修士,同時另一名赤霞宗弟子也甩出三張火符,逼退周慶和馬原。
赤霞火光炸開,接屍臺上頓時煙塵四起。
沈青蓮沒有再搶那枚黑水小牌。
她很清楚,東西既然已經落到陳平安手裡,再拖下去,反倒可能把自己也留在這裡。
況且……
她看了一眼陳平安身側那具獨目女屍。
幾個月不見,這個煉屍宗弟子已經不是當初赤石集外那個外門弟子了。
這種人,今日不必結死仇。
能留一線,便留一線。
沈青蓮轉身退入暗渠,臨入黑暗前,卻忽然回頭看了陳平安一眼。
她沒有開口,只有一縷極細傳音,落入陳平安耳中。
“牌子背後那個地方,未必只有烏家知道。”
“別隻看赤霞火。”
說完,沈青蓮便帶著那名受傷的烏家修士和赤霞宗弟子,消失在暗渠深處。
聞言,陳平安眼神微動,沒有追。
暗渠下面情況不明。
外卦又明明白白寫著“同行有鬼”。
貿然追下去,不值。
…………………
赤霞火光漸漸散去,暗渠入口處只剩下幾縷焦黑煙氣。
周慶和馬原喘著氣,看向陳平安手裡的黑水小牌,道:“陳師兄,那是什麼?”
陳平安沒有回答,還在想沈青蓮剛才那兩句話。
牌子背後那個地方,未必只有烏家知道?
別隻看赤霞火?
這兩句話聽著像提醒,可細想,卻不止是提醒…
若牌子背後的地方,只有烏家知道,那這就是烏家的暗藏之地。
可若不止烏家知道……
那說明這地方,早就被別的勢力盯上了?
為什麼這地方會被盯上?
因為有貴重的東西?
還有,赤霞宗知道,甚至煉屍宗裡,也未必沒人知道?
而“別隻看赤霞火”這句話,更是直接扣上了陰鐲外卦!
【赤火遮眼】
陳平安眉頭一點點皺緊。
沈青蓮是在告訴他,赤霞火痕只是表面,真正藏在下面的東西才是關鍵?
想到這裡,陳平安才低頭看向掌心那枚黑水小牌。
那枚小牌通體漆黑,入手冰冷,正面刻著烏家的水紋印記,背面則刻著三個細小的字。
【沉胎池】
陳平安眼神頓時一凝。
沉胎?
外卦裡的【沉胎可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