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沉胎池(1 / 1)
沉胎?
外卦裡的沉胎可生?
跟外卦對上了?
陳平安盯著掌心那枚黑水小牌,眉頭一點點皺緊,低頭看向那枚黑水小牌。
牌面冰冷。
烏家的水紋印記在黑光裡若隱若現,背面那三個細小字跡,像是被黑水浸出來的一樣。
寫刻著【沉胎池】三字。
這東西能讓烏家修士拼命護著,能讓沈青蓮臨走前還要賣一句人情,那絕不只是普通名牌。
不過,暗門已經找到,按調令,必須上報。
可若所有人都退回去等杜沉舟過來,下面的人只怕早就把痕跡毀乾淨了。
陳平安看了一眼暗渠深處,很快有了決斷,道:“周慶。”
周慶立刻上前,抱拳道:“陳師兄。”
陳平安道:“你帶六名外門弟子回去稟報杜執事,就說北接屍臺下發現黑水暗渠,遇赤霞宗弟子和烏家修士,對方已退入暗渠深處。”
周慶一怔:“陳師兄,那你……”
“我先下去探一段。”
馬原臉色微變:“下面情況不明,陳師兄一個人下去,怕是不妥。”
陳平安看了他一眼,道:“那你跟我。”
馬原喉結動了動,最終點頭:“是。”
陳平安又點了四名外門弟子,道:“你們守入口,封屍釘釘住兩側石縫,再留一根屍繩。若裡面有動靜,不要衝下來,先退,再示警。”
幾名外門弟子連忙應聲。
陳平安安排完,才分出一縷屍線,貼上黑水小牌。
下一刻,小牌正面的烏家水紋微微一亮。
一股細微寒意,從牌中滲出,竟隱隱指向接屍臺下方那條黑水暗渠。
陳平安心裡一動。
果然。
這牌子不簡單!
有這枚牌在手,至少能找到一部分路!
…………
陳平安沒有讓外門弟子走在前面探路,而是讓獨目女屍走在最前。
這種地方,煉氣一層的外門弟子下去,除了送死沒有別的用處。
馬原帶著自己的陰屍跟在後面。
陳平安則走在中間,袖中一手扣著探煞針,一手扣著黑水小牌。
黑水暗渠比上面看著更窄。
兩側石壁被黑水泡得發亮,腳下積著半寸深的陰冷汙水,水面上漂著碎骨、屍油,還有被赤霞火燒焦後的灰黑殘渣。
越往下走,外面的廝殺聲越遠,只剩下水聲,滴答響。
馬原低聲道:“陳師兄,這地方陰氣太重了。”
陳平安沒有回頭,只淡淡道:“看腳下。”
馬原一愣。
下一刻!
他臉色忽然一變!
前方水面竟然沒有波紋!
明明獨目女屍已經踩過去了,可那一段黑水卻平得像一面死鏡?!
陳平安隨手抓起旁邊一截焦黑屍骨,往那片水面一丟。
屍骨剛落水,水下猛地彈起十幾條細長黑影。
那些黑影像水蟲,又像細蛇,瞬間纏住屍骨。
咔嚓咔嚓。
不過兩息,那截屍骨就被啃成了一把黑渣。
馬原頭皮一麻。
若方才他沒注意,自己的陰屍先走過去,只怕半條腿都要被這些東西啃爛。
陳平安看著那片水面,眉頭微皺。
黑水屍蛭。
外門搬屍時,他聽過這東西。
普通屍蛭吸血。
黑水屍蛭卻吃屍氣和骨髓,最喜歡藏在死水裡。
若是尋常修士走過去,未必會被它們立刻咬死。
可陰屍一旦踩進去,便像是肉進了狼群。
“用封屍釘。”
陳平安開口。
馬原連忙取出兩枚封屍釘。
陳平安卻沒接,只道:“釘兩側石壁,不是釘水裡。”
馬原怔了一下,立刻照做。
兩枚封屍釘釘入石壁,陰冷釘氣從兩側散開,那片死水裡的黑水屍蛭頓時像是受了刺激,紛紛往深處縮去。
陳平安這才牽動屍線,讓獨目女屍踏過去。
馬原看著陳平安的背影,眼神明顯變了。
他原本以為陳平安只是甲冊供養高,所以才被杜沉舟派來帶隊。
可現在才發現,這位陳師兄能走到甲冊,不是沒有道理。
這種暗渠裡,一個不起眼的水面不對,他竟然都能看出來?
陳平安沒有理會馬原的眼神,心裡反倒更謹慎。
黑水屍蛭只是小東西,若這種外層暗渠裡都藏著陷阱,下面恐怕更不好走啊。
又往前走了十幾丈,暗渠石壁上開始出現赤霞火痕。
火痕不多,每隔一段便有一道,像是有人一路用火符燒過。
馬原低聲道:“沈青蓮她們剛才應該就是從這裡退走的。”
陳平安看了一眼火痕,沒有立刻點頭,而是伸手摸了摸石壁。
赤霞火痕表面很新。
可火痕下面,卻有一層被黑水沖刷過的舊痕。
陳平安用封屍釘輕輕颳了一下。
火痕被刮開一角,下面露出一條細小刻痕。
刻痕很淺,像是一道暗記。
馬原湊近看了一眼,道:“這是……司馬家的接應記號?”
陳平安眼神微凝。
那刻痕確實像司馬家的暗記。
他當初在外門時,見過司馬家鋪子的符袋,上面便有類似紋路。
只是眼前這道暗記,被赤霞火痕蓋了一層。
若不刮開,根本看不出來。
赤火遮眼。
陳平安越發確定。
沈青蓮那句話,不是隨口說的。
赤霞火痕不是沒有意義。
可它的意義,不一定是證明赤霞宗來過。
也可能是遮住別的東西。
比如司馬家的痕跡?
馬原臉色也變了:“司馬尚真來過這裡?”
陳平安沒有回答。
來過,不等於叛了。
也可能是被引進來的。
也可能是被人冒用暗記。
但至少說明,司馬尚這條線,確實和接屍臺下的暗渠有關。
陳平安繼續往前走,探煞針在袖中時冷時靜。
每當靠近黑水較深的地方,針身便微微發寒。
每當靠近赤霞火痕,針尖便隱約發熱。
不過這一路上,寒意都不算重。
直到走到一處分岔口。
暗渠在這裡分成三條。
左側有赤霞火痕,火光殘氣最重。
右側水聲最響,陰氣也最沉。
中間那條卻最窄,石壁平整,看起來像是死路。
馬原看了一眼,道:“陳師兄,沈青蓮她們應該走左邊,火痕最重。”
陳平安沒有動,取出黑水小牌。
牌面上的烏家水紋,此刻竟然微微亮了起來。
寒意不是指向左邊,也不是右邊,而是指向中間那面看似死路的黑水石牆。
陳平安抬眼看向石牆。
石牆嚴絲合縫,上面沒有門縫,也沒有機關。
馬原皺眉道:“陳師兄,這裡不像有路。”
陳平安淡淡道:“不像有路,才像藏門。”
馬原一怔。
陳平安上前一步,將黑水小牌貼在石牆上。
牌面剛碰到石牆,烏家水紋頓時一亮。
牆上的黑水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引,竟開始逆著石紋往上流。
一圈圈水紋,從小牌所在之處擴散開來。
咔。
石牆深處,傳出一聲極輕的響動。
緊接著,那面看似完整的黑水石牆,竟從中間裂開一道細縫。
縫隙後面,不是石道,而是一道水門!
黑水凝成薄薄一層,像一面豎起來的水鏡,擋在門後。
水鏡之後,隱約有更深的黑暗。
陳平安看著這道水門,眼神凝重。
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明白這枚黑水小牌能引路,甚至能開門?
“黑水藏門”,這四個字,終於徹底應了。
如果沒有黑水小牌。
如果沒有外卦提醒。
如果他只盯著赤霞火痕走。
那他現在就會追向左側,繼續追著沈青蓮留下的火痕走。
而真正的門,會一直藏在這裡。
赤火遮眼,黑水藏門。
原來是這個意思!
馬原也看得愣住了,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陳師兄,這門……通向哪裡?”
陳平安沒有立刻回答。
因為就在水門開啟的一瞬間,探煞針忽然變得刺骨冰寒。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冷,那寒意像是要直接凍進骨髓。
與此同時,水門後方,傳來一聲極輕的鼓動。
咚。
很輕。
卻不像水聲。
更像心跳。
馬原臉色瞬間白了幾分,謹慎道:“陳師兄,你聽見了嗎?”
陳平安當然聽見了。
不止聽見了。
他袖中的黑水小牌,也在這一刻輕輕震了一下。
背面那三個字,像是被水浸透一樣,浮出一層幽冷光澤。
【沉胎池】
陳平安握緊小牌,腦中只剩下外卦最後四個字。
【沉胎可生】
沉胎池,恐怕就在前面…
但!
就在這時,陳平安身後忽然傳來一聲極輕的繃斷聲!
啪。
陳平安猛地回頭。
他們進來時留下的那根屍繩,竟然從後方暗渠裡猛地一鬆?!
斷了!
屍繩斷了,也就代表著守著門口的煉屍宗外門弟子死了!
馬原臉色一變:“守入口的人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