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把他的腦袋,留給我(1 / 1)
沒人回答。孫小旗跪在地上,低著頭,兩隻手攥著膝蓋上的土,攥得指節發白。
牛二柱忽然站起來,臉漲得通紅,嗓子裡發出一聲低吼:“沒有李大人,我們早就死了!”
趙勇看了他兩秒,忽然笑了。
“李大人?”他咬著重音,“我們已經查過記錄了。延綏鎮邊軍花名冊上,李劍鋒就是你們說的這個李大人,只是一個小兵。”
“連個總旗都不是,哪來的大人?”
跪著的人嗡嗡地議論起來,聲音低低的,像一群蜜蜂在遠處飛。
有人低下頭,有人互相看了看,有人把目光投向李劍鋒,眼神複雜。
趙勇提高了聲音,把那些嗡嗡聲壓了下去:“陛下口諭,李劍鋒要麼跟我們走,押解赴京;要麼當場擊殺,就地正法。”
“兩個選擇,你們自己看著辦。”
他從馬上跳下來,像是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李劍鋒死了,你們可以繼續留下,等待朝廷調令。該吃吃,該喝喝,朝廷不會虧待你們。”
“但要是不聽話,那就別怪朝廷不講情面了。你們這些人,一個都跑不了,全按叛軍罪論處,殺無赦。”
李劍鋒看著趙勇,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忽然笑了。
笑聲越來越大,在空蕩蕩的街道上回蕩。
沒想到,真的是朝廷要他的命。
他還想見崇禎,真是可笑啊!
明明就是一個顯而易見的答案,偏偏自己還要找理由。
聽見李劍鋒的笑聲,跪著的人抬起頭,滿臉驚恐。
趙勇皺著眉頭,手按刀柄,往後退了半步。
“你幾十個人,”李劍鋒收了笑,看著趙勇,“來這兒送死?”
趙勇臉色一變:“李劍鋒,你想反了嗎?”
李劍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抬起頭,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什麼反補反的,我只明白一個道理而已。”
“別人要我的命,那人一定該死。”
說完,他抽出刀。
趙勇壓根不放在眼中,這些舉動就是個笑話。
他依舊淡定,往前邁了兩步,腰桿挺直,下巴抬得比剛才還高,嘴角那點不屑的笑意又浮上來了。
“就你?一個花名冊上都排不上號的小兵,也敢在朝廷命官面前拔刀?”
他轉過身,對著跪了一地的人張開雙臂,聲音拔高:“楊總兵有令,誰殺了李劍鋒,誰就是總旗!以後吃朝廷的糧,拿朝廷的餉!”
沒人動。
跪著的還跪著,站著的還站著,沒有人看他。
李劍鋒笑了,低低的,悶悶的。
他忽然抽出刀,刀光一閃,吼聲陣陣:“都他媽的給我把傢伙拿起來!”
一千士兵,三千百姓。從城牆根底下、破房子裡、巷子深處湧出來,像潮水一樣,從四面八方往這邊聚攏。
刀、鐵鍬、鋤頭、菜刀、棍子,每個人都攥著東西,攥得指節發白。
那個背孩子的女人攥著一把缺口菜刀,佝僂腰的老頭攥著一把鏽鐮刀,李善攥著一根削尖的棍子……
趙勇的臉白了。
他連退三步,撞在馬身上,踉蹌了一下。
身後五十個兵也慌了,刀舉著,不知道該對準誰。
四面八方都是人,黑壓壓的,把整條街堵得水洩不通。
“你們瘋了?造反誅九族的!”
趙勇的聲音變了調,“楊總兵說了,放下刀既往不咎!給你們官做!給你們銀子!”
“以後你們還是延綏鎮的百姓。”
沒人理他。
四千多雙眼睛看著他,像看一個死人。
趙勇的聲音飄著,沒人接茬。
下面的人,已經發出憤怒的咆哮。
“朝廷?朝廷給過我們什麼?”
“三年大旱,朝廷免過一粒糧嗎?”
“韃子來了,朝廷派過一個兵嗎?”
“我們餓死的時候朝廷在哪兒?我們被殺的時候朝廷在哪兒?”
“就是!”人群中有人喊了一嗓子,“朝廷就知道要錢要糧,要我們的命。”
“粥是李大人給的,城牆是李大人修的,韃子是李大人帶我們殺的!朝廷算什麼東西!”
“李大人能讓我們活著,你們只會讓我們家破人亡!”
罵聲越來越大,像潮水一樣湧過來,把趙勇的聲音淹得乾乾淨淨。
趙勇的臉從白變青,從青變紫:“你們……你們都反了嗎?就為了一個李劍鋒?一個小兵?一個罪犯?”
他猛地轉過頭,這一刻,他已經知道怕了。
事情根本不想楊肇基說的那樣簡單,這個人,真的能邊軍為他賣命!
趙勇雙目猩紅:“李劍鋒,你就為了你自己想活著,就要害死所有人嗎?”
“你死了,他們還能活!你拉著他們一起反,他們全得死!”
李劍鋒的笑聲像是從骨頭縫裡湧出來。
他笑得彎了腰,笑得眼淚都出來了,笑得手裡的刀都在抖。
所有人看著他笑,沒人說話,嗚嗚地響,把他的笑聲吹得好遠。
他直起腰,抹了抹眼角,臉上的笑容還沒散盡,但眼睛裡已經沒了笑意。
他把刀舉起來,高喊著:“反就反了。老子不幹了。”
他轉過身,對著那些攥著刀、攥著鐵鍬、攥著菜刀、攥著棍子的人,聲音忽然拔高了:“還願意跟著我的,今天就反了!殺了他們!”
刀尖一轉,指向趙勇。
“只是把他的頭,留給我。”
“瘋……瘋子……”
“我是朝廷命官,你敢殺我,你們都得死!”
可惜,這點聲音,立刻被幾千人的吼聲蓋住。
“曾經我覺得姓吳的無恥,沒想到,你們都是一個德行。”石彪冷笑一聲。
走上前來,對李劍鋒雙手一拱:“李大人,不過一群小嘍囉而已。”
“讓我來!”
李劍鋒點點頭。
石彪從人群裡走出來,等著趙勇:“你們不是瞧不上邊軍嗎?。”
“我就讓你看看,我們的實力。你們不是五十個人,我就只需要一半。”
他往身後一指,點了二十五個人,都是這段時間他親自訓練的。
二十五個人從人群裡走出來,刀已出鞘。
石彪抽出兩把斧頭,在手裡掂了掂:“二十五個人,對你們五十個,我們到底還是欺負人了!”
他往前邁了一步:“跟我上。”
話音剛落,他已經衝出去了。
兩把斧頭帶著風聲,呼呼的。
身後二十五個人跟著衝出去,沒有吼聲,只有腳步聲,沉甸甸的,充滿威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