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菜肉(1 / 1)
吆喝聲此起彼伏,聽著像那麼回事。
可走過去之後,李劍鋒徹底崩塌了。
路邊蹲著的人太多了,一家一家地蹲著,面前擺著東西。
根本沒有羊,只有人,用繩拴著的。
一箇中年人蹲在牆根底下,面前跪著個十二三歲的女孩,脖子上繫著草繩,繩頭攥在中年人手裡。
“這丫頭多大了?”有人問。
“十三。”中年人聲音沙啞。
“多少錢?”
“四十斤糧。”
問的人笑了笑,走了。四十斤糧,快要當一頭羊的價格。太貴,根本不值這個錢。
拐過一個街角,忽然聽見有人喊:“菜肉,新鮮的菜肉!”
李劍鋒循著聲音看過去,街邊搭了個棚子,棚子下頭擺著案板,案板旁邊掛著幾扇肉。
一個圍著油布圍裙的人站在案板後面,正對著一群人吆喝。
案板前頭站著幾個主顧,有的穿著棉袍,有的穿著皮襖,一看就是有錢人。
李劍鋒差點吐了,案板上擺著的是切好的人肉,一塊一塊的,大的小的,瘦的肥的,碼得整整齊齊。
“老爺,買肉嗎?”賣肉的看李劍鋒穿的還算不錯,沒有補丁,還是還是棉衣,忙招呼。
“菜肉六文一斤。”賣肉的滿臉堆笑,刀在圍裙上蹭了蹭,“兩腳羊貴些,十文。”
“兩腳羊?”李劍鋒愣了一下。
“就是活著的。”賣肉的往棚子後頭一指,那邊地上蹲著幾個人,繩拴著,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低著頭,一聲不吭。
“活著的買回去,想怎麼弄就怎麼弄。”賣肉的嘿嘿笑著,“現殺現吃,新鮮。”
李劍鋒感覺到自己在發抖。
盯著眼前的人,一個字一個字從齒縫中迸出:“沒有別的嗎?”
“還有野狗,”賣肉的滿臉堆笑,“只是價格稍微貴一點,至少也要二十文一斤。”
李劍鋒的手瞬間按在腰間的刀上。
石彪急忙拉著李劍鋒的胳膊。
忙說:“老爺,我們還有生意要做,待會兒再來看。”
“石彪,你看他們還有道德嗎?”李劍鋒說話太過用力,渾身都在顫抖。
“哈哈哈,你說什麼?道德?”
賣肉的聽了這話,瞬間狂笑不止。
他在圍裙上擦了擦手,刀往案板上一剁,叉著腰:“這位客官,您這話說的可沒意思?”
他往地上吐了口唾沫,“您甭跟我講道理,道理能當飯吃?道理能活命?”
他往前走了一步,拍著案板上的肉:“您瞧瞧,這是什麼?這是肉!”
“我賣人肉,我不對,我沒道理。可您知道外頭什麼世道嗎?”
“樹皮剝光了,草根挖絕了,連觀音土都有人搶著吃。餓死的人堆成山,活著的人吃死人,吃完了死人吃活人。想要活下去,就得吃東西,這就是道理!”
“都他媽的快餓死了,有的吃就不錯了!”
賣肉的說著,一把扯開身後的布簾子,嘩啦一聲,布簾掉下來,露出後頭一個木籠子。
籠子很大,裡頭擠著十幾個人,男女老少都有。
一個年輕女人擠在中間,衣裳被扯爛了半邊,露出瘦得皮包骨頭的肩膀,她低著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一聲不吭。
籠子前頭豎著一塊木牌,上頭寫著幾個字兩腳羊。
下面標著價:成年男子十五文,女子十二文,孩子十文,老人八文。
賣肉的站在籠子旁邊,拍著木柵欄,拍得哐哐響,籠子裡的人縮了縮,有人發出低低的哭聲,但很快就被壓下去了。
“看見沒有?這些全是兩腳羊!”
他聲音囂張得很,像是在炫耀自己的貨物,“有錢你就買回去,想怎麼著隨你便。”
他斜眼看著李劍鋒,笑得陰惻惻的:“沒錢就滾蛋。別在這兒站著礙眼。”
他頓了頓,目光在李劍鋒和石彪身上掃了一圈,舔了舔嘴唇:“要不然我也不介意,多添兩隻肥羊。”
賣人也能賣的這麼猖狂。
李劍鋒火氣滕地一下子起來了。
“石彪!”李劍鋒聲音沙啞,使了個眼色。
石彪也握住了自己的兩把斧頭。
他們兩個一看就不是好惹的主。
賣肉的顯然也是被嚇了一跳,急忙往後退,嚷嚷著:“你們想做什麼?”
“也不打聽打聽,這是誰的鋪子。”
“我特麼管你誰的鋪子。”李劍鋒怒吼一聲。
剛要動手,便聽見籠子裡面發出一聲輕嗤聲。
笑聲有些寡淡,卻又讓人不得不注意到。
是那個年輕的女人,她臉上全是泥,可一雙眼睛卻像是蘊藏著星辰大海:“他說的沒錯,你們的確不應該動手。”
她聲音很輕,如黃鸝:“你想要從這城裡走出去,就別招惹他們。”
“他做的是買賣,你有銀子,就能打抱不平。”
“沒有銀子,就別再加菜了。”
她說完,竟靠在木樁上,雙手抱著腿望著天。
似乎剛才的話,完全不是她說的一般。
此女氣度不凡,不該蹲在這裡。
這些人,都不該成為桌子上的一道菜。
李劍鋒目光炯炯,已有了要動手的意思。
石彪湊過來,壓低聲音:“鋒哥,這種人能在街面上開張做買賣,背後都有靠山。官官相護,咱們是來做生意的,延綏鎮四千多口人等著咱們回去。”
李劍鋒看著那個女孩,又看了看籠子裡其他人。
“知道了。”他說,“但那些人,我救定了。”
石彪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一個字,點了點頭,上前一步。
賣肉的臉色變了,話說的很,可也知道,面前這兩個人一臉兇相,可不是好招惹的。
朝後頭喊了一嗓子:“來人!”
棚子後頭衝出五六個漢子,把賣肉的擋在身後。
領頭那個最壯,手裡拎著把殺豬刀衝了過來。
石彪蔑視一眼,冷笑一聲,連斧頭都沒抽。一步跨出去,一拳砸在領頭那人的臉上,鼻血噴出來,人往後仰,撞翻了後面兩個。
又一腳踹在另一個肚子上,人飛出去,砸在牆上,滑下來,捂著肚子蜷成一團。
剩下的三個還沒反應過來,石彪已經揪住了賣肉的衣領,單手一提,把人從人堆裡拎了起來,雙腳離地。
賣肉的臉漲成豬肝色,兩隻手亂抓,刀早掉了,腳在半空亂蹬。
石彪從懷裡摸出一錠銀子,塞進賣肉的領口裡。
“這些人,我們老爺都要了。”石彪的聲音有些沙啞,卻也帶著不容置疑的殺氣,“這是定金。三日後,我們來取貨。”
他把賣肉的臉拉近了些,幾乎鼻尖對鼻尖:“但凡少了一個人,你他媽的補上。”
他笑起來,比干脆改所有人捆在一起還要猙獰:“雖然你老了點,剁了紅燒,也挺不錯。”
手一鬆,賣肉的一屁股坐在地上,褲襠已經溼了。
他張著嘴,喘著粗氣,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身後那幾個打手趴在地上,有的還在哼哼,有的已經不敢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