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凌虛子(1 / 1)
“莫要訂閱”
黑風山深處的氣息只是微微一動。
整座山卻像是活了過來。
地面傳來沉悶的震動,不是地震,更像是某種巨大的心跳。山林中的霧氣驟然濃郁,從灰白色變成了渾濁的暗黃,帶著一股腐朽的甜腥味。
那些趴伏在地的狼妖開始發抖。
不是恐懼蒼狼將軍的那種發抖。
是一種更原始的、來自本能的顫慄。
蒼狼將軍的身體停在半空。
他的大刀已經舉起,妖氣纏繞在刀身上,黑色的紋路像蛇一樣扭曲。但他的動作忽然僵住了,不是因為淨念,而是因為那股氣息。
他胸口的黑紋驟然亮起。
暗金色的光芒劇烈跳動,像一顆心臟開始瘋狂搏動。
“不……”
蒼狼將軍低聲說了一個字。
聲音裡第一次出現了恐懼。
淨念沒有趁機出手。
他站在原地,手中的火刀火焰微微收縮,像是也在警惕什麼。他的目光越過蒼狼將軍,看向黑風山更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很慢。
但每一步都踩在整座山的脈搏上。
“你……”淨念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很淡,“知道自己胸口那個東西,到底是什麼嗎?”
蒼狼將軍猛地轉過頭,狼瞳中的血色翻湧。
“是大王賜下的力量!”
他的聲音很大,像是要說服自己。
淨念搖了搖頭。
“你身上的氣息確實帶著齊天大聖的痕跡。但大聖已經死了五百年,這力量不可能是他親手給你的。”
蒼狼將軍的瞳孔驟然收縮。
“你在說什麼?”
淨念看著他。
“我說的是,你胸口那顆東西,不是恩賜。是殘渣。是某個人從大聖的遺骸上刮下來,種進你體內的東西。”
山風忽然停了。
整片山林陷入一種詭異的寂靜。
蒼狼將軍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黑色脈絡已經爬滿了半邊胸膛,暗金色的光芒在皮下緩緩流動,像一條沉睡的蛇。
五百年。
他知道大聖死了五百年。
整個妖界都知道。
但他從來沒有把這件事和自己胸口的“恩賜”聯絡起來過。
因為大王告訴他,這是大聖的力量。
大王不會騙他。
大王……
蒼狼將軍的身體開始顫抖。
不是憤怒。
是某種他不願意承認的東西。
“你每次動妖氣,它都會往你骨頭裡鑽一點。”淨唸的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事實,“你以為自己在用它,其實是它在用你。”
“五百年了,大聖的殘軀早就化成了灰。但這東西還在,說明它從來不是活物,只是一塊會吃人的毒餌。”
“閉嘴!”
蒼狼將軍猛然揮刀。
刀風橫掃,淨念側身避開。這一擊毫無章法,純粹是發洩。
蒼狼將軍喘著粗氣,胸口的黑紋已經蔓延到他的下顎。他的左眼開始滲出暗金色的光芒,瞳孔中有什麼東西在蠕動。
“你懂什麼……”
他的聲音變得沙啞。
“五百年前,大聖隕落,黑風山就成了一座荒山。”
“沒有大王,沒有黑風山。我只是一頭野狼,連化形都做不到。”
“是大王給了我這一切。”
“力量、地位、山林……都是大王賜的。”
淨念看著他。
“所以你就讓它吃了你?”
蒼狼將軍猛然抬頭。
“吃了?”
他忽然笑了。
笑聲中帶著一種瘋狂。
“你根本不明白。”
“這不是被吃。”
“這是獻祭。”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胸口的暗金色光芒越來越亮。
“大聖死了五百年,但他的力量還在。”
“只要把這力量留下來,黑風山就能回到當年的榮光。”
“骨肉、妖血、魂魄……全都可以給。”
蒼狼將軍的聲音在夜色中迴盪。
淨念沉默了一瞬。
然後他問了一個讓蒼狼將軍愣住的問題。
“你說的‘大王’,他自己也用這東西嗎?”
蒼狼將軍的笑容凝固在臉上。
“什麼意思?”
“如果大聖的殘火真能恢復榮光,為什麼你的大王不自己用?為什麼要種在你體內?”
蒼狼將軍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這個問題他從來沒有想過。
或者想過,但不敢深想。
“你胸口那顆東西,是有人從大聖的遺骸上取下來的殘渣,種進了你體內。”淨唸的聲音很輕,“種這東西的人,在拿你試毒。”
蒼狼將軍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胸口。
黑色脈絡已經從指尖鑽出來,像細小的蛇在空氣中扭動。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
那是大聖隕落後的第三百年。
他跪在黑風山的主殿前,渾身是傷,連站都站不起來。是大王從殿中走出來,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想變強?”
“想。”
“那就接著。”
一團暗金色的東西從大王手中飛出來,沒入他的胸口。
那一刻,他感覺自己像是被火燒穿了。
痛得滿地打滾,連叫都叫不出來。
大王站在臺階上,看著他。
眼神裡沒有憐憫,也沒有得意。
只有一種奇怪的……審視。
像是在看一個東西能用多久。
蒼狼將軍一直告訴自己那是錯覺。
但現在,淨唸的話像一把刀,劈開了他多年的自欺。
“試毒……”
他低聲重複。
聲音在顫抖。
黑紋還在蔓延,已經爬上了他的臉頰。暗金色的光芒從他左眼的瞳孔中滲出來,像一滴凝固的岩漿。
淨念沒有再說下去。
他知道,這個妖怪正在面對某種比死亡更可怕的東西。
——發現自己信奉的一切,從一開始就是謊言。
蒼狼將軍忽然抬起頭。
“那又怎樣?”
他的聲音嘶啞,卻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狠厲。
“就算是試毒,這力量也是我的。”
“我用它活了幾百年,用它坐上了這個位置。”
“這就夠了。”
淨念看著他。
“你現在停下,還來得及。”
“停下?”蒼狼將軍笑了,“你看我的樣子,還停得下來嗎?”
他舉起手。
黑色脈絡已經在皮膚下形成了密密麻麻的網路,像樹的根系一樣扎進他的每一寸血肉。
“這東西已經長進我的骨頭了。”
“停下來,我就是一個廢人。”
“不,連廢人都不是。”
“是一堆爛肉。”
他的聲音漸漸平靜下來。
那種平靜比之前的瘋狂更讓人不安。
淨念沉默了片刻。
“那你打算怎麼辦?”
蒼狼將軍緩緩握緊大刀。
刀身上的妖氣已經變得不穩定,時漲時落,像是在呼應他胸口的黑紋。
“殺了你。”
“然後呢?”
“然後……”蒼狼將軍停頓了一下,“然後繼續守這座山。”
“守到什麼時候?”
“守到……”
他的話忽然斷了。
因為他發現,自己竟然答不上來。
守到什麼時候?
等大王回來?
可大王從來沒有離開過後山。
從大聖隕落之後,大王就進了後山。
再也沒有出來過。
他只是在殿中供奉著一尊空座,對著空氣說話,對著空氣行禮,對著空氣效忠。
他甚至連大王現在長什麼樣都不知道。
蒼狼將軍忽然覺得很累。
不是打鬥後的疲憊,是一種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倦意。
幾百年了。
他一直在吞別人的妖力,吞大聖的殘火,吞這座山上所有能吞的東西。
可吞了這麼多,他還是填不滿胸口那個洞。
那個洞一直都在。
幾百年前是一頭野狼的時候在。
現在是一山之主的時候還在。
蒼狼將軍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很短,也很輕。
“你說得對。”
他看向淨念,眼中的血色褪去了一些。
“確實可惜。”
淨念沒有說話。
他聽出了這句話裡的意思。
不是嘲諷。
是認命。
蒼狼將軍重新舉起大刀。
他的動作很慢,不像是在準備戰鬥,更像是在完成一個儀式。
“不過就算你說的是真的。”
“我也得打完這一場。”
淨念微微皺眉。
“為什麼?”
蒼狼將軍咧嘴笑了。
獠牙外露,笑容猙獰。
但那猙獰下面,有什麼東西在碎裂。
“因為這是我的山。”
“不管上面種了什麼。”
“不管下面埋了什麼。”
“這是我的地方。”
“你闖進來了。”
“我就得攔你。”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最後幾乎變成耳語。
“這是我唯一會做的事了。”
淨念沉默了很久。
夜風重新吹起來,捲起地上的落葉。
他緩緩舉起火刀。
火焰在刀刃上重新燃起,照亮了他的半張臉。
“好。”
他只說了一個字。
蒼狼將軍笑了。
這一笑,胸口的黑紋驟然炸開。
暗金色的光芒像決堤的洪水,從他體內瘋狂湧出。他的身體開始扭曲,骨骼在皮下斷裂又重組,肌肉撕裂又癒合。
他在燃燒自己。
把所有的一切都燒進這一戰。
“來!!!”
蒼狼將軍發出一聲震天的咆哮。
整座黑風山都在顫抖。
淨念握緊火刀,腳下一踏,身形如箭般射出。
兩道人影在夜色中撞在一起。
刀光與妖氣交織。
火星與暗金光芒四濺。
地面在他們腳下碎裂,樹木被氣浪連根拔起。
這一擊,兩人都沒有留手。
刀鋒相撞的瞬間,蒼狼將軍忽然低聲說了一句話。
聲音很輕,被淹沒在轟鳴中。
但淨念聽見了。
他說的是——
“如果有一天,你去後山。”
“幫我看看。”
“大王他……”
“到底還在不在了。”
淨唸的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刻,兩柄刀同時崩碎。
碎片飛濺。
蒼狼將軍的身體被巨大的反震力彈開,重重摔在地上。他仰面朝天,胸口的黑紋已經黯淡下去,暗金色的光芒也不再跳動。
他躺在地上,看著黑風山的夜空。
星光透過樹冠灑下來。
很亮。
他已經很久沒有抬頭看過天了。
淨念走到他身邊。
蒼狼將軍的眼神已經開始渙散,但他的嘴角還掛著一絲笑。
“你贏了。”
淨念低頭看著他。
“你本來可以停的。”
蒼狼將軍輕輕搖了搖頭。
“停不下來的。”
“這東西……會追。”
“不管我跑到哪裡,它都會追。”
“至少在這裡,至少是現在……”
“是我自己選的。”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胸口的暗金色光芒忽然閃了最後一下。
然後徹底熄滅。
蒼狼將軍的眼睛緩緩閉上。
那些黑色脈絡開始從他的皮膚上消退,像退潮的海水一樣,一層一層褪去。
露出來的皮膚蒼白得像紙。
上面什麼都沒有。
沒有妖氣。
沒有黑紋。
只有一頭老狼的疲憊。
淨念在原地站了很久。
夜風吹過,帶走了空氣中的血腥味。
他轉過身,看向黑風山更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在等著他。
蒼狼將軍最後那句話還在他耳邊迴響。
“大王他……到底還在不在了。”
淨念沉默片刻,緩緩邁步。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黑風山的夜,比之前更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