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舊禪院(1 / 1)
(爛尾了)
黑風山的夜風穿過山道,帶著一股潮溼的腥氣。
淨念沿著蒼狼將軍最後所指的方向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山道漸漸變寬,兩側的樹木也變得齊整起來。不像是野生的山林,倒像是有人刻意修剪過。
腳下的石階出現了。
石階縫裡長滿了青苔,但看得出當年修葺時的考究。每隔幾級,石階兩側便立著一尊石燈籠,燈芯早已熄滅,只有藤蔓纏繞其上。
淨念抬頭看了一眼。
山道盡頭,一座禪院的輪廓在夜色中浮現。
禪院不大,但修建得極為精緻。飛簷斗拱,雕樑畫棟,瓦片上甚至還能看出當年描金的痕跡。院門上掛著一塊匾額,字跡已經模糊,但依稀能辨認出四個字——
觀音禪院。
淨唸的腳步停了一瞬。
觀音禪院。
他記得這個名字。
五百年前,西行路上,這裡曾發生過一場大火。火是一位老和尚放的,為了一件袈裟。後來火燒了整座禪院,老和尚自己撞牆而死,而袈裟被一頭黑熊精偷走了。
再後來,那黑熊精被觀音菩薩收服,帶去南海做了守山大神。
五百年過去了。
禪院又建了起來。
淨念推開院門。
門軸發出沉悶的“吱呀”聲。
院內比外面看起來更大。正殿在前,兩側是僧房,中間鋪著青石板,縫隙里長滿了雜草。正殿的門敞開著,裡面隱約能看到佛像的輪廓。
但淨唸的目光落在了正殿前的石階上。
石階上坐著一個人。
準確地說,是一個穿著黑色僧袍的和尚。他盤腿坐在石階的最高處,雙手搭在膝蓋上,姿態像極了在打坐。
可他面前沒有佛經,沒有香爐,只有一柄橫放在膝上的長刀。
刀身漆黑如墨,在月光下不反一絲光。
那和尚身形魁梧,肩膀寬厚,即便坐著也比常人高出半個身子。他低著頭,看不清面容,只露出一個光亮的頭頂。
淨念站在院門口,沒有動。
風穿過禪院,吹動雜草。
那和尚忽然開口了。
“你來了。”
聲音低沉,像從胸腔裡擠出來的一樣。
淨念沒有回答。
和尚慢慢抬起頭。
月光照在他臉上。
那是一張方正的臉,濃眉大眼,鼻樑挺直,嘴唇厚實。如果不是那雙眼睛裡偶爾閃過的妖氣,他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武僧。
但他的眼神很沉。
不是蒼狼將軍那種暴戾的沉,是一種看過了太多東西之後的……倦。
和尚上下打量了淨念一眼。
“像。”
他忽然說了這麼一個字。
和土地爺初見淨念時說的一模一樣。
淨念終於開口。
“像誰?”
和尚沒有回答。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那雙手粗糙厚實,指節粗大,是長年握刀的手。
“靈虛子死了?”
淨念點了點頭。
和尚沉默了一瞬。
“他死前說了什麼?”
淨念看著和尚的眼睛。
“他讓我來看看,大王還在不在了。”
和尚忽然笑了。
那笑聲很短,也很輕,像是風吹過枯葉。
“還在不在了……”
他重複了一遍這句話,聲音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味道。
“那你看,我還在不在?”
淨念沒有接話。
和尚緩緩站起身來。
他站起來的時候,淨念才真正看清了他的身形。比蒼狼將軍還要高出一個頭,寬厚的肩膀幾乎能把整個院門擋住。黑色僧袍被夜風吹起,露出裡面結實的肌肉。
但他身上沒有妖氣。
至少,沒有普通妖怪那種外放的、張牙舞爪的妖氣。
他的妖氣是收斂的,壓在體內,像一潭深不見底的水。
和尚低頭看著淨念。
“我叫黑風。”
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自我介紹。
“也有人說我是黑風大王,黑風怪,黑熊精。”
“叫什麼無所謂,都是個稱呼。”
他頓了頓。
“但你剛才說的那句話,讓我想起了一個人。”
淨念問:“誰?”
黑風的目光越過淨念,看向他身後的夜空,像是在看很遠很遠的地方。
“一個老朋友。”
“他也問過我同樣的話。”
“‘大王,你還在不在?’”
黑風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分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那時候我剛從南海回來,這座禪院還是一片廢墟。”
“我花了三年時間,一塊磚一塊瓦地把它重新建起來。”
“然後我站在這裡,等著那些老朋友回來。”
“等了一年,兩年,三年……”
“沒有人來。”
“後來,終於有人來了。”
“是凌虛子。”
淨念聽到這個名字,眼神微微一動。
凌虛子。
蒼狼將軍提到過這個名字。
那是老狼王,被黑熊精復活,卻又上吊自殺了的老狼王。
“凌虛子來的時候,已經死了三百年了。”黑風的聲音越來越低,“他的魂魄不知道在哪兒飄了三百年,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我用了很多辦法,才把他從陰間拉回來。”
“但他活過來之後,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
“‘大王,你怎麼變成這樣了?’”
黑風忽然沉默了。
風停了。
禪院裡安靜得像一座墳墓。
“我不懂他是什麼意思。”黑風繼續說,“我明明還是我,什麼都沒變。”
“但他就是不肯留在禪院裡。”
“他說他要去外面走走,看看這座山。”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
“等找到他的時候,他已經掛在樹上,死了。”
黑風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和自己無關的事。
但他的手指在微微顫抖。
“後來我才知道,他活過來之後,每天都要喝同類的血才能續命。”
“他不肯。”
“就這麼簡單。”
淨念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蒼狼將軍身上的黑紋,想起了那團暗金色的光芒。
“凌虛子身上的東西,”淨念開口,“和你有關嗎?”
黑風看了他一眼。
“你是說那個?”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不是我放的。”
“那是別人給我的。”
“說是什麼齊天大聖的根器,能讓人長生不老,能讓人死而復生。”
“我信了。”
“我把它種進凌虛子體內,以為能讓他活過來。”
“結果……”
他沒有說下去。
淨念明白了。
那團暗金色的光芒,那一片像藤蔓一樣的黑紋,那顆會吃人的火種——都是黑風種下去的。
他不是不知道那東西有問題。
他只是太想讓老朋友活過來了。
“凌虛子死了之後,”黑風繼續說,“我又試了一次。”
“這次是金池。”
淨唸的眉頭微微皺起。
金池。
觀音禪院的老方丈,當年因為貪圖袈裟放火燒了禪院的那個老和尚。
“金池死得更慘。”黑風說,“他活是活過來了,但魂魄不全,瘋瘋癲癲的,整日在山上游蕩,見人就撞。”
“連自己是誰都不記得了。”
黑風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動。
“兩次了。”
“兩次都沒成。”
“我就想,是不是我用的方法不對。”
“也許不是每個人都能承受大聖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