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6章 枯木（1 / 1）
枯樹林比外面看起來更大。
淨念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四周還是一樣的景象——光禿禿的樹幹，灰白色的樹皮，腳下是乾裂的土地和腐爛的落葉。沒有鳥叫，沒有蟲鳴，連風都沒有。整片林子安靜得像一座墳場。
竹七走在他身後，圓滾滾的身體在這片死寂中顯得格外突兀。小妖的耳朵豎得高高的，不停地左右轉動，像是在捕捉什麼聲音。
“淨念。”竹七的聲音壓得很低。
“嗯。”
“這地方不對勁。”
“我知道。”
“我……我有點害怕。”
淨念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一點腳步，讓竹七跟得更近一些。
又走了一段路，枯樹林漸漸有了變化。樹幹不再那麼密集，視野開闊了一些。但地面上的東西卻讓人更加不安——地上開始出現骨頭。
不是人的骨頭，也不是動物的骨頭。那些骨頭奇形怪狀的，有的像蛇骨但粗了數倍，有的像鳥骨卻長著兩排肋骨。更多的骨頭根本看不出是什麼東西的，像是各種生物被揉碎了又重新拼在一起。
竹七踩到一根骨頭，“咔嚓”一聲脆響，嚇得它直接跳起來，一把抱住淨唸的腿。
“有有有有有東西！”
淨念低頭看了看那根被踩斷的骨頭。斷口處是灰白色的，沒有骨髓，像是已經被風化了很久。
“是舊的。”他說。
竹七慢慢鬆開手，拍了拍胸口。
“嚇死我了……還以為踩到什麼活物的骨頭了。”
淨念蹲下身，撿起一根較完整的骨頭看了看。骨頭的表面有細密的紋路，像是被什麼東西腐蝕過。他湊近聞了聞，沒有味道。
他把骨頭放下，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一盞茶的工夫，枯樹林到了盡頭。
前面是一片開闊地。
開闊地的中央，有一座廟。
廟很小，只有一間正殿，殿前的院子裡長著一棵枯樹。廟的圍牆已經塌了大半，只剩下幾截殘牆立在那裡，像一排缺了牙的嘴。
但讓淨念停下腳步的，不是這座廟。
是廟門口的東西。
廟門口蹲著一隻石獅子。
石獅子不大，只有半人高，雕工也很粗糙，五官都模糊了，只能看出一個大致的輪廓。但它蹲的位置很奇怪——不是正對著廟門，而是側著身子，臉朝向枯樹林的方向，像是在等什麼人。
竹七從淨念身後探出頭來，看見那隻石獅子，忽然“咦”了一聲。
“怎麼了？”
“這獅子……”竹七揉了揉眼睛，“我好像見過。”
淨念看了它一眼。
“你見過？”
“嗯……好像是在……哎呀想不起來了。”竹七拍了拍自己的腦袋，“反正就是覺得很眼熟。”
淨念重新看向那隻石獅子。
石獅子一動不動地蹲在那裡，灰撲撲的，和周圍的枯樹殘牆融為一體。但淨念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對。
他走近了幾步。
石獅子還是沒動。
他又走近了幾步。
然後他看見了。
石獅子的眼睛在動。
不是轉動，是瞳孔在收縮。那雙石頭雕成的眼睛，此刻正盯著他，瞳孔隨著他的靠近而慢慢縮小。
淨念停下腳步。
“出來。”他說。
竹七嚇了一跳，四處張望。
“出……出來什麼？”
淨念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隻石獅子，手已經握住了火刀的刀柄。
石獅子忽然動了。
不是站起來，是裂開。它的身體表面開始出現裂紋，從頭頂一直蔓延到底座。裂紋越來越深，越來越密，灰白色的石皮一片一片地剝落，露出裡面黑褐色的東西。
石皮落盡。
裡面是一隻活物。
那東西的形狀和石獅子差不多，但小了一圈。它的皮膚是黑褐色的，上面佈滿了褶皺，像一塊被揉皺的皮革。它的眼睛是黃色的，豎瞳，和蛇的眼睛一樣。它的嘴微微張開，露出兩排細密的牙齒，不是獅子的牙，更像是魚類的牙，密密麻麻地排列著，每一顆都像針尖一樣細。
竹七尖叫一聲，直接躲到了淨念身後。
“這這這這這什麼玩意兒！”
那東西沒有動。它就那麼蹲在原地，歪著頭看著淨念，黃色的眼睛裡看不出任何情緒。
淨念看著它。
他也認不出這是什麼妖怪。它的身上沒有妖氣——不，不是沒有，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壓得嚴嚴實實的，一絲都滲不出來。
“你是誰？”淨念問。
那東西沒有回答。它只是歪著頭，繼續看著淨念，嘴巴微微張合，像是在咀嚼什麼東西。
淨念慢慢拔出火刀。
刀身上的火焰跳了一下，暗金色的光芒照亮了周圍的地面。
那東西看見火焰的一瞬間，眼睛忽然睜大了一倍。它的身體開始顫抖，不是恐懼，是興奮。它的嘴張得更大了，露出更多的牙齒，一股腥臭的氣味從它嘴裡湧出來。
然後它笑了。
一隻長著魚牙齒的石獅子，笑了。
那個笑容讓淨唸的脊背一陣發涼。
“你身上……”那東西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石頭，“有大聖的味道。”
淨念沒有回應。
那東西慢慢站起來。它的身體比蹲著的時候顯得更小，四肢短粗，爪子縮在腳掌裡，走路的姿勢不像獅子，更像是一隻貓。
它繞著淨念走了一圈，黃色的眼睛始終盯著他。
“大聖的味道……”它又重複了一遍，聲音裡帶著一種奇怪的痴迷，“好久好久沒聞到了。”
它停下來，蹲在淨念面前，仰著頭看他。
“你是來拿東西的？”
淨念看著它。
“什麼東西？”
那東西歪了歪頭，像是在思考怎麼回答。
“就是那個東西。每個人來都是為了那個東西。黑風山有，黃風嶺也有。你從黑風山來，拿了黑風山的。現在你要去黃風嶺，拿黃風嶺的。”
它忽然湊近了一些，鼻子抽動著，嗅著淨念身上的氣味。
“但你拿不了。”
“為什麼？”
那東西笑了。那個笑容和之前一樣，讓人脊背發涼。
“因為黃風嶺的東西，不認你。”
淨唸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怎麼知道？”
那東西沒有回答。它轉過身，慢慢走回廟門口，重新蹲下來。它的身體開始變硬，皮膚上的褶皺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灰白色的石皮。從腳到頭，一層一層地覆蓋上去，最後連眼睛都被石皮封住了。
它又變回了一隻石獅子。
整個過程不到十個呼吸。
淨念站在原地，看著那隻石獅子。
竹七從他身後探出頭來，小臉煞白。
“它……它走了？”
淨念沒有回答。他走近石獅子，蹲下身，仔細看了看。石獅子的表面光滑冰冷，沒有任何裂紋，和普通的石雕沒有任何區別。
但他知道，這東西還活著。
它在等。
等什麼？
淨念站起身，看了一眼那座破廟。
廟門是開著的，裡面黑漆漆的，看不清有什麼。但淨念能感覺到，廟裡有東西。不是妖氣，是一種更古老、更安靜的氣息。
他猶豫了一瞬，然後邁步走向廟門。
“淨念！”竹七在後面小聲喊，“你真要進去啊？萬一那東西又活了怎麼辦？”
淨念沒有回頭。
“你在外面等著。”
“可是——”
“等著。”
竹七張了張嘴，最後還是乖乖地蹲在廟門口的臺階上，抱著乾糧包，兩隻耳朵豎得高高的，警惕地盯著那隻石獅子。
淨念走進廟裡。
廟裡面比外面看起來更小。正殿只有一間，大概兩丈見方。正對著門的地方有一尊佛像，但已經看不出是什麼佛了——佛頭不見了，佛身也碎了大半，只剩下蓮花座和一小截軀幹。
佛像前面有一張供桌，供桌上放著幾隻破碗和一個香爐。香爐裡沒有香灰，倒是長著一叢蘑菇。
淨念環顧四周，沒有發現什麼異常。
他正要轉身出去，忽然看見供桌下面有什麼東西。
他蹲下身，把供桌的桌布掀開。
桌布下面有一個很小的東西。
是一隻木魚。
木魚很小，只有拳頭那麼大，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得像被盤了幾百年。木魚的嘴巴微微張開，裡面似乎塞著什麼東西。
淨念把木魚拿出來，翻過來看了看。
木魚的底部刻著兩個字。
字跡很小，但刻得很深。
“回頭。”
淨念看著這兩個字，沉默了很久。
他試著把木魚掰開，但木魚嚴絲合縫，根本打不開。他又試著往木魚裡注入一絲真氣，木魚沒有任何反應。
他正要再試一次，忽然聽見外面傳來竹七的尖叫聲。
“淨念！！！”
淨念猛地轉身，衝出廟門。
竹七站在臺階上，手指著前方，渾身發抖。
淨念順著它指的方向看去。
枯樹林的方向，有什麼東西在移動。
不是一隻，是一群。
那些東西的輪廓在枯樹的縫隙中若隱若現，正朝著這邊湧過來。它們的速度不快，但數量很多，密密麻麻的，像是從地底冒出來的一樣。
淨念眯起眼睛，看清了那些東西的樣子。
和廟門口那隻石獅子一樣——灰白色的石皮，黑褐色的身體，魚一樣的牙齒。但它們的體型更小，只有貓那麼大，四肢著地，爬行的姿勢像蜥蜴。
一群。
至少幾十只。
淨念握緊火刀，擋在竹七面前。
“退到廟裡去。”
竹七連滾帶爬地退進廟裡，躲在供桌後面。
淨念站在廟門口，看著那些東西越來越近。
它們在他面前大約三丈遠的地方停下來。
幾十雙黃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死死地盯著他。
然後它們同時張開了嘴。
不是要攻擊。
是在笑。
幾十張長滿魚牙齒的嘴同時咧開，露出那種讓人脊背發涼的笑容。
淨唸的瞳孔微微收縮。
那些東西忽然讓開了一條路。
從枯樹林的方向，有一個更大的身影走了過來。
那東西比其他的大了數倍，和廟門口那隻石獅子差不多大。它的身上沒有石皮，通體黑褐色，褶皺的皮膚上佈滿了疤痕。它的眼睛不是黃色的，是紅色的，像兩團燃燒的火。
它走到淨念面前，蹲下來。
“你不該來這裡。”
它的聲音比之前那隻更低沉，更沙啞。
淨念看著它。
“這是什麼地方？”
那東西歪了歪頭。
“這是回頭廟。”
“回頭廟？”
“對。”那東西點了點頭，“走到這裡的人，都會回頭。”
它指了指廟門上方。
淨念抬頭看去。
廟門上方有一塊匾額，字跡已經模糊得幾乎看不見了。但他仔細辨認，還是認出了那幾個字——
“回頭是岸。”
淨念沉默了一瞬。
“如果我不回頭呢？”
那東西笑了。
那個笑容和之前的一樣，但多了一絲……惋惜。
“不回頭的人，都留在黃風嶺了。”
“留在那裡的人呢？”
那東西沒有回答。
它只是看著淨念，紅色的眼睛裡倒映著火刀的暗金色光芒。
“你和你之前那個人，真的很像。”
淨唸的眼神微微一變。
“之前那個人？”
那東西點了點頭。
“幾個月前，也有一個人從這裡走過。拿著和你一樣的刀，穿著和你一樣的衣服。”
它頓了頓。
“他也問了和你一樣的問題。”
“‘不回頭會怎樣？’”
“我告訴了他答案。”
“什麼答案？”
那東西沉默了很久。
然後它慢慢站起來，轉身走向枯樹林。
那些小東西跟在它身後，像一群聽話的孩子。
它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淨念一眼。
“他留在了黃風嶺。”
“你可以去找他。”
“如果你能找到的話。”
說完，它轉過身，消失在枯樹林的陰影中。
幾十只小東西也跟著消失了。
枯樹林恢復了死寂。
淨念站在廟門口，握著火刀，沉默了很久。
竹七從供桌後面爬出來，腿還在發抖。
“淨……淨念……”
淨念沒有回應。
他低頭看了看手中的木魚。
“回頭”兩個字在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
他把木魚收進懷裡，轉身看了一眼廟門上的匾額。
“回頭是岸。”
四個字在夜風中沉默著。
淨念轉過身，看向枯樹林的方向。
那片黑暗的深處，有他想找的東西。
也有他師兄留下的痕跡。
“走吧。”他說。
竹七愣了一下。
“走……走哪兒？”
淨念沒有回答。他已經邁步走向了枯樹林。
竹七抱著乾糧包，咬了咬牙，小跑著跟了上去。
“等等我呀！”
枯樹林在夜風中發出沙沙的聲響。
像是在低語。
又像是在嘆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