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前路(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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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黑風山的地界,路反而更難走了。

山道變成了土路,土路又變成了碎石灘。兩側的山勢不再陡峭,而是漸漸平緩下來,變成了一片又一片連綿的丘陵。丘陵上不長樹,只生著一簇簇低矮的荊棘,灰撲撲的,像是大地上長出來的一層癬。

淨念走在前面,竹七跟在後面。

小妖的腳傷還沒好全,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但它不肯再讓淨念背了。淨念也沒有勉強,只是放慢了腳步。

太陽已經升到了頭頂,曬得人頭皮發麻。

“淨念。”竹七在後面喊。

“嗯。”

“我餓了。”

淨念停下腳步,回頭看了它一眼。竹七蹲在一塊石頭上,圓滾滾的肚子癟下去了一些,兩隻耳朵耷拉著,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

“早上不是剛吃過乾糧?”

“那點東西哪夠啊!”竹七委屈地拍了拍肚子,“我這肚子,一天得吃五頓。這才中午,早就消化完了。”

淨念沉默了一瞬,從懷裡掏出最後一塊乾糧,遞過去。

竹七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暗了下去。

“就……就剩這一塊了?”

“嗯。”

“那你不吃嗎?”

“不餓。”

竹七盯著那塊乾糧,嚥了咽口水,然後一咬牙,把頭扭到一邊。

“我不吃了。你留著吧。你還要打架,不吃東西哪行。我……我餓一頓死不了。”

淨念看著它,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他把乾糧放在竹七旁邊的石頭上,轉身繼續往前走。

“跟上。”

竹七愣了一下,低頭看了看那塊乾糧,又看了看淨唸的背影,眼眶忽然有點發酸。它抓起乾糧,小口小口地吃著,一瘸一拐地追上去。

走了大約一個時辰,碎石灘終於到了盡頭。前面出現了一條河,河水不寬,但水流很急,渾濁的河水翻著白沫往下游衝去。

河上有一座石橋,橋面很窄,只能容一個人透過。橋欄杆已經斷了大半,只剩下幾根石柱孤零零地立著。

淨念在橋頭停下來。

橋對面站著一個人。

那人穿著一身灰色的道袍,頭髮花白,用一根木簪子挽著。臉上的皺紋很深,像是被刀刻出來的。他的手裡拄著一根竹杖,竹杖上掛著一面小旗,旗上寫著四個字——

“替天行道。”

四個字寫得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孩子塗鴉。

淨念看著那個人,那個人也看著淨念。

“來了?”那人忽然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木頭。

淨念沒有說話。

那人笑了笑,露出一口黃牙。

“我等你好幾天了。”

竹七從淨念身後探出頭來,看見那人的臉,嚇得又縮了回去。

“淨……淨念,這人是誰啊?”

淨念沒有回答。他看著那人手中的竹杖,又看了看那面小旗。

“你認得我?”

“不認得。”那人搖了搖頭,“但我認得你身上的味兒。”

他吸了吸鼻子,像是在品味什麼。

“大聖的味兒。雖然淡得很,但錯不了。”

淨唸的眼神微微變了。

那人拄著竹杖,慢悠悠地走上橋來。橋面很窄,兩個人錯身都困難,但那人走得很穩,每一步都不急不慢,像是在自己家的院子裡散步。

他在淨念面前三步遠的地方停下來。

“你從黑風山來?”

“是。”

“拿了山上的東西?”

淨念沒有回答。

那人笑了。

“別緊張,我不是來搶的。那東西燙手,誰拿誰倒黴。我又不傻。”

他上下打量了淨念一眼,目光在他手中的火刀上停留了一瞬。

“火刀?廣智給你的?”

淨念點了點頭。

“那小子倒是有眼光。”那人嘟囔了一句,“比你之前那個用刀的師兄強。”

淨唸的眉頭微微皺起。

“你認識我師兄?”

“不認識。”那人搖了搖頭,“但我見過。幾個月前,他也從這條路走過。拿著一樣的刀,穿著一樣的衣服,連走路的樣子都跟你差不多。”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有些奇怪。

“但他沒你像。”

“像誰?”

那人沒有回答。他拄著竹杖,在橋欄杆上坐下來,從懷裡掏出一個酒葫蘆,拔開塞子灌了一口。

“你問的問題,跟他也一樣。”那人抹了抹嘴,“‘像誰?’‘什麼意思?’‘你知道什麼?’——問來問去,都是這幾個。”

淨念沉默了一瞬。

“你知道答案。”

“知道。”那人點了點頭,“但我不能說。”

“為什麼?”

“因為說了你也聽不懂。”那人的語氣很平淡,不像是在敷衍,“有些東西,得自己走到那一步才明白。提前知道了,反而壞事。”

淨念看著他,目光沉了下來。

那人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挪了挪屁股。

“你別這麼看我。我不是什麼高人,就是個算命的。替人看看風水,算算吉凶,混口飯吃。”

“你在黑風山和黃風嶺之間守著,不只是為了混口飯吃吧?”

那人的動作頓了一下。

然後他笑了,笑得很開心,臉上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你比你師兄聰明。”

他從橋欄杆上跳下來,拄著竹杖走到淨念面前,壓低聲音說:

“黃風嶺,你去不得。”

淨唸的眼神微微變了。

“為什麼?”

那人回頭看了一眼河對岸的方向,像是在確認什麼東西。

“黃風嶺出事了。”

“什麼事?”

“具體的我也不清楚。但我算了一卦,那邊的氣數全亂了。該活的全死了,該死的全活了。陰陽顛倒,五行錯亂。”

他的聲音越來越低。

“我在這條路上守了二十年,替來往的人算卦。三個月前,黃風嶺那邊忽然斷了。沒有人來,也沒有人走。整條路像是被什麼東西吞了。”

竹七從淨念身後探出頭來,小臉煞白。

“吞……吞了?”

那人看了竹七一眼,點了點頭。

“吞了。連人帶路,連聲音都傳不出來。”

淨念沉默了片刻。

“所以你在等人。”

“對。”

“等誰?”

“等你這樣的人。”那人看著淨念,“能拿大聖東西的人。”

淨念沒有接話。

那人嘆了口氣,從懷裡掏出一個東西,遞給淨念。

那是一張符。黃紙硃砂,畫著密密麻麻的符文,中間寫著一個“巽”字。符紙已經皺皺巴巴的,邊角都磨毛了,像是被人揣在身上很久了。

“這是巽風符。”那人說,“黃風嶺的風不是普通的風,是妖風。普通人在裡面走不了幾步就會被吹成乾屍。這張符能保你一炷香的工夫。一炷香之內,你得找到地方躲起來。”

淨念接過符紙。

“你為什麼幫我?”

那人沉默了很久。

“二十年前,有個人從這條路走過去。他也是去找大聖的東西的。他幫過我一個忙,我欠他人情。”

“他是誰?”

那人搖了搖頭,沒有回答。

他從懷裡又掏出一樣東西——一塊碎布。布是灰色的,上面沾著已經發黑的血跡。碎布的一角繡著半朵雲紋,另外半朵已經被撕掉了。

“這是那人留下的。”他把碎布遞給淨念,“他說,如果有一天有人從黑風山那邊過來,拿著火刀,身上有大聖的味兒——就把這個給他。”

淨念接過碎布。

布上的血跡已經乾透了,摸起來硬邦邦的。他翻到背面,看見上面用炭筆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

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下的。

淨念看了很久。

然後把碎布收好,抬頭看著那人。

“還有別的嗎?”

那人想了想,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個小布包,沉甸甸的。

“乾糧。省著點吃,夠你吃三天。”

淨念接過布包。

“多謝。”

那人擺了擺手,拄著竹杖走回橋對岸。

“別謝我。要謝就謝那個留布條的人。”

他在橋那頭停下來,回頭看了淨念一眼。

“你要是到了黃風嶺,找到了那個東西——替我問一句。”

“問什麼?”

那人沉默了一瞬。

“問它,這二十年,到底值不值。”

淨念看著他的背影,沒有說話。

那人拄著竹杖,慢慢地走遠了。灰色的道袍在風裡飄著,像一面褪了色的旗。

竹七從淨念身後鑽出來,長長地呼了一口氣。

“嚇死我了……我還以為又要打架呢。”

淨念低頭看了看手中的碎布。

背面的那行字,他已經記住了。

“路在前方,莫回頭。”

字跡很用力,有好幾筆都把布戳穿了。

像是寫這行字的人,在那一刻,用盡了所有的力氣。

淨念把碎布收好,把巽風符貼身放著,乾糧遞給竹七。

“拿著。”

竹七愣了一下。

“都……都給我?”

“嗯。”

“你不吃?”

“不餓。”

竹七抱著布包,看著淨唸的臉,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淨念已經邁步走上了石橋。

橋面很窄,河水在腳下翻湧,發出轟隆隆的聲響。

竹七抱著乾糧,一瘸一拐地跟在後面。

過了橋,路分成了兩條。

左邊是一條官道,路面寬闊平坦,一直延伸到遠處的山腳下。右邊是一條小路,被荒草淹了大半,彎彎曲曲地通向一片枯樹林。

淨念在路口停下來。

左邊是官道,好走。

右邊是小路,難行。

他看了看左邊,又看了看右邊。

然後他拐進了右邊的小路。

竹七跟在後面,小聲問:“為什麼不走大路?”

淨念沒有回答。

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

橋還在。

河水還在翻湧。

橋那頭,那個算命的老道已經不見了蹤影。

只有那面小旗還插在橋頭,在風裡獵獵作響。

“替天行道。”

四個字在風中搖晃著,像一句玩笑,又像一句誓言。

淨念轉過身,走進了枯樹林。

陽光被枯枝切成碎片,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金。

竹七抱著乾糧,小跑著跟上來。

“淨念,那塊布上寫的什麼呀?”

“沒什麼。”

“騙人。你看那麼久,肯定寫了什麼。”

“……”

“告訴我嘛。”

“趕路。”

“小氣。”

兩個人的聲音漸漸消失在枯樹林裡。

風吹過橋頭,把那面小旗吹得獵獵作響。

旗上的字在風裡晃著,晃著——

“替天行道。”

像一句沒人聽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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