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哈(1 / 1)
從黑風山到黃風嶺,路程不近。
淨念和竹七走了三天。第一天翻過了一座禿山,第二天穿過了一片枯林,第三天傍晚,他們終於站在了黃風嶺的邊界上。
說是邊界,其實並沒有明顯的分界線。只是腳下的土從黑褐色變成了暗黃色,空氣裡的溼氣被一股乾燥的熱風取代,風中裹著細碎的沙粒,打在臉上有些疼。
竹七從淨念背上探出頭來,圓圓的臉上滿是興奮。
“到了到了!這就是黃風嶺!”
淨念看著眼前這片土地。
黃風嶺比他想象中更荒涼。放眼望去,是大片大片的黃沙和碎石,偶爾有幾叢枯草從沙地裡鑽出來,也是蔫頭耷腦的,像是隨時會被風吹走。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丘,光禿禿的,連一棵樹都沒有。
太陽正在落山,天邊燒著一片暗紅色的雲。那紅色照在黃沙上,把整片大地都染成了血色。
“這地方……”竹七的興奮勁兒消退了一些,“比老妖怪說的還荒啊。”
淨念沒有說話。他的目光落在遠處的一座山丘上。那座山丘的形狀有些奇怪,不像自然形成的,倒像是被人用土石堆起來的。山丘頂上有一團黑影,看不清是什麼,但能感覺到那裡有什麼東西。
“走。”淨念說。
他們沿著一條幹涸的河床往裡走。河床兩邊是高高的土崖,土崖上佈滿了大大小小的洞窟,像是被什麼東西挖出來的。有些洞窟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不知道是風還是活物。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天色完全暗了下來。黃風嶺的夜來得很快,太陽一落山,天地之間就只剩下一片漆黑。沒有月亮,星星也很少,像是被什麼東西遮住了。
竹七的膽子開始變小了。它的身體在淨念背上微微發抖,兩隻耳朵豎得筆直,不停地轉動,捕捉著周圍的每一個聲音。
“淨念……這地方好安靜啊。”
確實安靜。不是那種正常的夜晚的安靜,而是一種刻意的、被什麼東西壓住的安靜。沒有蟲鳴,沒有鳥叫,連風聲都是悶的,像是有什麼東西把聲音都吸走了。
淨念停下腳步。
“下來。”
竹七愣了一下,但還是乖乖地從淨念背上滑下來,站在地上。它的腳傷已經好得差不多了,走路沒問題,只是有點瘸。
淨念從懷裡掏出一塊乾糧遞給竹七。
“吃點東西,休息一下。”
竹七接過乾糧,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忽然停住了。
“淨念……”
“嗯。”
“你有沒有覺得,有人在看我們?”
淨念沒有回答。他當然感覺到了。從他們踏入黃風嶺的那一刻起,就有什麼東西在盯著他們。不是一個人,是很多。那些目光從土崖上的洞窟裡、從沙地下的縫隙裡、從遠處山丘的黑影中投射過來,密密麻麻的,像無數根針紮在背上。
但他沒有拔刀。
那些目光裡沒有殺意。至少現在沒有。它們只是在看,在打量,在判斷——這兩個從黑風山來的傢伙,是獵物,還是別的什麼。
“吃東西。”淨念說。
竹七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看見淨唸的表情,又把話嚥了回去。它低下頭,小口小口地啃著乾糧,耳朵還是豎得高高的。
淨念也坐下來,咬了一口乾糧。他的火刀橫放在膝蓋上,刀身上的火焰已經熄滅了,只剩下一層暗紅色的光在刀刃上緩緩流動。
這是離開黑風山之後的變化。火刀以前是紅色的火焰,張揚而熾烈。現在變成了暗金色,內斂而沉靜。淨念知道,這是丹田裡那顆種子的緣故。那顆種子雖然沒有散發任何氣息,但它確實在改變著他。
吃了東西,竹七的精神好了一些。它靠著淨念坐下來,圓滾滾的身體縮成一團,像一隻打盹的貓。
“淨念,你說黃風嶺的大聖東西,在哪兒啊?”
“不知道。”
“那我們怎麼找?”
“找。”
竹七對這個回答不太滿意,但又不知道怎麼反駁,只好“哦”了一聲,繼續縮著。
淨念閉上眼睛,開始感受。
丹田裡的那顆種子動了。不是跳動,是一種更細微的振動,像是在回應什麼。淨念順著那種感覺往外探,意識穿過身體,穿過沙地,穿過夜色,向四面八方擴散。
他感覺到了。
在東北方向,大約十幾裡外,有什麼東西在呼應著種子。那種呼應很微弱,像是遠處有人在喊你,聲音被風吹散了,只留下一點若有若無的迴響。
淨念睜開眼睛。
“東北方向。”
竹七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
“找到了?”
“有感覺。不確定是不是。”
竹七來了精神,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沙子。
“那就去看看唄!反正也沒別的事幹。”
淨念站起身,把火刀別在腰間。
兩人剛要走,一個聲音忽然從頭頂傳來。
“兩位,大晚上的趕路,不嫌累嗎?”
淨念抬頭。
土崖頂上站著一個人。
說是人,其實不太準確。那東西約莫四尺來高,身體瘦得像一根竹竿,皮膚是灰黃色的,和土崖的顏色幾乎一模一樣。它的頭很小,五官擠在一起,看起來有些滑稽。最顯眼的是它的手——手指特別長,每根手指都有三個關節,彎彎曲曲的,像蜘蛛的腿。
竹七嚇得往淨念身後躲。
“別怕別怕。”那東西從土崖上跳下來,輕飄飄地落在地上,沒有發出一點聲音。它走近幾步,上下打量著淨念和竹七。
“黑風山來的?”
淨念沒有說話。
那東西也不在意,自顧自地繼續說:“我在這兒守了三天了,就等著你們來。”
竹七從淨念身後探出頭來。
“你……你怎麼知道我們要來?”
那東西嘿嘿笑了兩聲,聲音尖細,像指甲刮過砂紙。
“黑風山的事,這邊早就傳開了。有人拿了山上的東西,往黃風嶺來了。大王讓我在這兒等著,看看來的是什麼人。”
淨唸的眼神微微變了。
“你們大王?”
“對。”那東西點了點頭,“黃風嶺的大王。”
淨念沉默了一瞬。
“你們大王要見我?”
那東西又笑了,笑聲在空曠的河床裡迴盪,聽著有些瘮人。
“不是要見你。是要看看你。”
“看什麼?”
“看你有沒有資格進黃風嶺。”
話音未落,那東西忽然動了。它的身體像一張弓一樣彈起來,十根長手指在空中展開,像十把利刃,直撲淨唸的面門。
淨念沒有拔刀。
他側身一閃,那東西的指尖擦著他的耳朵掠過,帶起一陣風聲。淨念反手一抓,握住了它的手腕。
那東西的手腕細得像枯枝,淨念一用力就能折斷。但那東西的反應比他預想的更快——它另一隻手猛地探出,五根長指直奔淨唸的咽喉。
淨念鬆開它的手腕,後退一步。
那東西落在地上,蹲著身子,十根手指插進沙地裡,像一隻準備撲食的蜘蛛。
“不錯不錯。”它的聲音依舊尖細,但多了一絲認真,“能躲開我兩招的人不多。”
淨念看著它。
“你叫什麼?”
那東西愣了一下,沒想到淨念會問這個。
“……我叫沙十二。”
淨念點了點頭。
“沙十二,回去告訴你們大王,我不是來鬧事的。”
沙十二歪著頭看著他。
“那你來幹嘛的?”
淨念沉默了片刻。
“來找東西的。”
沙十二的眼睛眯了起來。它的眼睛本來就小,眯起來幾乎成了一條縫,但縫裡透出來的光很亮。
“找什麼東西?”
“你們大王知道。”
沙十二盯著淨念看了很久。
然後它忽然笑了。不是之前那種尖細的笑,是一種更正常的、帶著某種釋然的笑。
“行。你的話我會帶到的。”
它從沙地裡拔出雙手,站起身來。
“但我要提醒你一句。”
淨念看著它。
沙十二的表情忽然變得嚴肅起來。
“黃風嶺不是黑風山。這邊的東西,比你們那邊兇得多。”
它看了一眼淨念腰間的火刀。
“你那把刀不錯,但在這兒,光有刀是不夠的。”
淨念沒有說話。
沙十二轉身走向土崖,走了幾步,忽然停下來。
“對了。”
它回過頭。
“你們要找的那個東西,在黃風大王的洞裡。但那個洞……”
它猶豫了一下。
“那個洞不是誰都能進的。”
“怎麼講?”
沙十二沉默了一會兒。
“進去的人,都會聽到一個聲音。”
“什麼聲音?”
“一個讓你別走的聲音。”
它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
“聽過那個聲音的人,都留下來了。”
“留下來了?”
“嗯。”沙十二點了點頭,“留在洞裡,再也沒出來過。”
說完,它轉身爬上土崖,瘦長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河床裡又恢復了安靜。
竹七從淨念身後走出來,臉色有些發白。
“淨念……我們要不……明天再去?”
淨念沒有回答。
他抬頭看著東北方向。夜色中,那座山丘的黑影比之前更清晰了一些。山丘頂上那團黑影也變得更清楚了——那是一個洞口。
洞口很黑,比周圍的夜色還要黑。像一隻睜開的眼睛,在黑暗中盯著他。
淨念收回目光。
“找個地方休息。”他說。
竹七鬆了一口氣,連忙點頭。
兩人在土崖下找了一個背風的角落,竹七縮在淨念身邊,很快就睡著了。它打著小小的呼嚕,圓滾滾的肚子一起一伏,看起來很安心。
淨念沒有睡。
他靠著土崖坐著,火刀橫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東北方向。
丹田裡的那顆種子還在微微振動。不是之前那種試探性的振動,而是一種更確定的、更堅定的振動。
它在告訴他——就在那裡。
淨念閉上眼睛。
他沒有去想沙十二說的那個聲音。也沒有去想那個洞裡有什麼。
他只是安靜地坐著,聽著竹七的呼嚕聲,聽著夜風穿過河床的聲音,聽著黃風嶺在黑暗中緩緩呼吸的聲音。
明天,他要進那個洞。
不管裡面有什麼。
夜色越來越深。黃風嶺的風越來越大,裹著沙粒打在土崖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淨念睜開眼睛。
天邊有一絲亮光了。
那是黎明。
也是黃風嶺的第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