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嶺上有好草藥(1 / 1)
她立即鬆開手,拍拍胸前,喘氣道:“嚇我!我剛才還想直接開啟呢。”
他快步靠近,挪開裝蛇的袋子,解釋道:“沒事,我裝蛇都喜歡用兩個鐵絲網裝,你開啟袋子之前先掂一掂,就知道是不是了。”
莫素雲方欲接話,他一面招手讓她靠近,一面笑道:“素雲,這個是好東西,叫白朮,算術那個術的另一個讀音,今年很貴。”
她蹲下身來,細想自己尚未見過此類草藥,不斷地抬頭回憶著類似的根莖。
蘇巖見她思忖久久,不見回應,想是回憶身邊有沒有具體的分佈地點,好去採挖回來。
莫素雲受教育程度較高,完整地讀完兩年高中,那時家境好了一些,當時蘇巖家也可以。
頭先年女孩子不念書較為普遍,這些年也有很多是讀二三年級便不念了。
莫素雲細想不出,伸手去捻捻白朮的小鬚根,不停回憶。
蘇巖觀察妻子腦後扎著抱夾,頭上較乾澀的黑髮裹在一起,常用的茶麩也洗不乾淨它,肉腥不沾,沒有充足的養分養好頭髮。
山茶果裡面的山茶籽榨油後,除了茶籽油外,也有不少茶麩,可以洗髮、做肥料、消毒等等。
蘇巖翻手看了看自己的手心,剛剛出廚房時順便洗了,很乾淨。
他伸左手將莫素雲的抱夾捏住兩邊,右手放在她的肩上,稍稍用力將抱夾往裡面一合,沾上少許白色粉筆末的頭髮便落了下來。
有些硬的髮梢扎入他手臂上,有些酸癢。
莫素雲伸手將身前的長髮收到背後,柔聲道:“哎,有三天沒洗頭了,都亂了。”
蘇巖搖頭道:“沒事,下次買點肉回來,現在肉票不用了嘛,方便一點。星慧、星石和青花臉色都很差,你也是,阿爸阿媽都是……”
莫素雲口欲發言,眼簾開了又關,關了又開。
她含著下嘴唇思忖一會兒,細語道:“別吧,你去大姐家帶回來兩碟菜嘛,夠吃的。星石治病還差二百塊錢沒有還完呢,我基本工資有三十六塊錢,加上五塊錢的補貼,四十一塊錢不少啦。
“還有大半年我就滿五年教齡了,每個月多加三塊錢吧,每個月就是四十四塊錢。過幾天霜降就可以摘山茶果了,應該夠的,慢慢來吧。”
蘇巖一時講不出話來,妻子上課時特別嚴格,都不需要說話那種,淡淡掃一眼便能讓最俏皮的同學坐如針氈了。
路過伏虎村的小孩堆,無論方才多麼聒噪,見她時皆是一片噤聲,落針可聞。
寒暑假他們都不敢走妻子常走的路,問一句“寫完寒假/暑假作業了嗎”,比父母在門口拿棍子守著還要可怕。
怪的是她待產或照顧剛出生的女兒時,他們又喜歡走家前這條路了,天天在問莫老師什麼時候上課,沒有她上課都不認真云云。
小院中的妻子此刻變成另一副模樣,冷熱一體,妙人也。
蘇巖凝視內子不語,莫素雲接著整理白朮的泥塊,將其清理乾淨。
她一面清理,一面笑問道:“阿巖,這個怎麼賣呀?曬乾嗎,多少錢一斤?”
蘇巖拿了最大的一塊白朮,低聲回應道:“乾的二十四塊錢一斤,我們嶺上有,別人還不知道這種草藥。在湘省的好朋友告訴我的,還有更貴的草藥……”
“啊?”莫素雲聞言,心口跳得很疼,慌張道,“這麼貴的嗎?好多啊,那嶺上多嗎?放假我們一起去嶺上找找吧?”
蘇巖輕拍妻子的後背,順一順她的背,笑道:“你慢點,我還沒有說完。我們嶺上還有三七,說不定還有天麻,它們比白朮貴多了。我想想……三七一斤乾貨能賣一百二十五塊,還是很一般的貨。”
莫素雲的手指擋住口鼻,鼻翼急促翕動,心口再次脹痛。
“真的?”
“對呀,我一個好朋友跟我說的,他家離我們這邊很遠,所以才會告訴我的。”
“哇~他那麼好呀?你都認得草藥吧?我們這邊都有這種是吧?”
“都有!白朮多一些,其他的不會太多吧,我們慢慢找,反正別人也不知道。”
“嗯嗯!”
莫素雲心中的那口氣順了下去,胸腔的起伏漸漸小了。
良久,蘇巖想起適才沒有說天麻的價格,補充道:“天麻分兩種,烏天麻和紅天麻,烏天麻貴一些,野生溼貨一斤應該是三十塊,品質高的三十六塊,乾貨(幹品)一斤一百二十塊錢,很貴吧?
“紅天麻便宜很多,溼貨十五塊左右,乾貨(幹品)六十塊,少了一半。”
莫素雲聞言,舌頭舐著發乾的嘴唇,每次她和蘇巖深度交流便會如此,此時一愣不動。
他單手撐在膝蓋,喜歡看她思考的模樣,一般在她備課或者批改作業、試卷的時候便能見到,剩餘是家裡討論大事偶爾能見到。
他伸手抓住她的上臂,拉她起來,喚道:“素雲,起來了,都說了會變好的。”
莫素雲在起身之前,手上的白朮穩穩地放在乾草最厚的墊層上,防止這些寶貝擦皮掉價。
蘇巖推著妻子的肩膀,催促道:“走走走,還有話跟你說,回房間方便點。”
莫素雲輕輕點頭,眼角含笑道:“好。”
二人走入正樓,正樓兩層三房,左側分兩小房,右側為主臥,主臥和二樓的木架樓梯並在一起。
木樓梯下放著眾多陶缸,靠近房間一面是米缸、黃豆缸、綠豆缸以及兩個鐵桶,裝著花生油和茶籽油。
另一面是醃菜缸,整條醃製的菜豆、本地稱為大角豆的刀豆、窩辣菜、藠頭、蘿蔔乾、大頭菜等,它們是家中重要的儲備菜。
二人開了灰棕色的房門後,往右邊的房間走,入眼是一塊墨竹的門簾,他和莫素雲結婚時買的。
他撩開門簾後,緩緩合了房門,鎖上門閂。
莫素雲面見疑惑,坐在老紅床上笑問道:“幹嘛?神神秘秘的,你還有沒說完的草藥嗎?”
蘇巖食指放到嘴邊,先不說話。
環顧一週,頭頂是發黑的杉木大梁和黃棕色的松木薄板,房間角落白灰色的小蛛絲網,隔著暮光的壓花玻璃窗,玻璃紋樣是最常見的海棠花間小方勝。
他走到窗邊,伸手劃過壓花玻璃,室內這一面光滑,室外那一面凹凸不平。
他記得莫素雲在週二週四下午最後一節的畫畫課,很多學生喜歡拿著畫紙貼在教室的壓花玻璃上,用鉛筆拓下該紋樣交作業。
莫素雲給第一個同學九十五分,因為他發現了生活的美;其他同學寫上“五十九分,能等比例畫出來給一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