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鈉冷反應堆之心(1 / 1)
陳明感覺自己被活埋了。
不是埋在土裡。
是埋在了一座由五年失敗堆砌而成的,紙張的墳墓裡。
每一份檔案,都像一塊冰冷的墓碑,上面用一行行觸目驚心的資料,篆刻著一個個頂級專家的墓誌銘。
他那座引以為傲的,屬於二十一世紀的龐大知識庫,在這些最基礎的,如同天塹般的工業壁壘面前,像一個被卸掉了所有武器計程車兵,赤手空拳,無能為力。
夜,越來越深。
窗外的世界早已沉入寂靜,只有那盞孤零零的檯燈,將他被檔案包圍的身影,投射在牆壁上,扭曲,拉長,像一個被困在囚籠裡的,孤獨的魂。
他拿起一份關於耐壓殼體鋼的報告。
【……在模擬深海三百米低溫高壓環境下,對HY-80-12批次鋼板進行10G量級,20赫茲頻率的疲勞衝擊測試,第17次衝擊時,發生典型的脆性解理斷裂……】
他腦海裡瞬間閃過十幾種解決方案。
控軋控冷工藝,加入微量稀土元素細化晶粒,採用真空電弧重熔技術……
可這些詞,在這個時代,就像是另一個文明的咒語,空洞,且毫無意義。
他甚至連一把能精確測量出鋼水裡碳含量的“尺子”都沒有!
“咚咚。”
一聲極輕的敲門聲。
林雪端著一杯熱氣騰騰的牛奶走了進來,她看到陳明盤腿坐在那堆積如山的檔案裡,雙眼佈滿血絲,整個人彷彿被抽乾了精氣神,只剩下一個空洞的輪廓。
她的心,像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下。
“喝點東西吧。”
她的聲音很輕,像怕驚擾了這個已經被失敗壓得快要窒息的男人。
陳明沒有抬頭,只是擺了擺手。
“放那吧。”
林雪看著他,看著他那雙總是平靜深邃,此刻卻第一次流露出茫然的眼睛,她張了張嘴,卻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只能默默地將牛奶放在桌上,然後,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輕輕帶上了門。
房間裡,再次只剩下陳明一個人。
他緩緩地,靠在了身後的那堆檔案山上,閉上了眼睛。
放棄嗎?
他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或許,自己真的只是個造車的。
或許,自己真的不該踏入這片深不見底的,屬於神魔的領域。
意識,在極度的疲憊和精神壓力下,開始變得模糊,下沉。
他彷彿又回到了那個無邊無際的,冰冷的黑暗深海里。
這一次,沒有光,也沒有那隻將他拉出深淵的手。
只有,無盡的,令人窒息的下墜。
就在他即將被那片虛無徹底吞噬時。
一個蒼老,卻中氣十足的聲音,毫無徵兆地,在他腦海的最深處,轟然響起!
“都打起精神來!這門課雖然是選修,但它代表的,是我們國家未來一百年,在深海里,能不能挺直腰桿的關鍵!”
陳明猛地“睜開”了眼睛。
他發現,自己正坐在一間窗明几淨的,階梯大教室裡。
空氣裡,是熟悉的,陽光和粉筆灰混合的味道。
講臺上,一個頭發花白,精神矍鑠的老教授,正用教鞭,指著身後那塊巨大的全息投影幕布。
幕布上,是兩張結構截然不同的,核反應堆的三維模型圖。
這是……
這是他大學時代,選修的那門,冷門到幾乎沒人上的,《艦船動力系統概論》的課堂!
而講臺上的,正是那位將自己的一生都奉獻給了華夏第一代核潛艇,退休後又被返聘回學校教書的,傳奇總師——張院士!
“你們看!”張院士的教鞭,重重地點在了左邊那張結構複雜,管道密佈的模型上,“這是我們當年,從老大哥那裡‘借鑑’來的,壓水堆。”
“它的優點,是技術成熟,安全可靠。但它的缺點,也同樣致命!”
“高壓!為了防止冷卻水在高溫下沸騰,整個一回路系統,必須維持在一百五十個,甚至更高的標準大氣壓下!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我們的反應堆壓力容器,必須做得像個烏龜殼一樣,又厚又重!我們的主迴圈泵,必須擁有能對抗千噸水壓的恐怖力量!我們的整個耐壓殼體,都必須為這個‘高壓鍋’服務!”
“我們當年,就是被這個‘高壓’,卡住了脖子!我們的材料,我們的加工工藝,根本就達不到那個要求!”
老教授的聲音,帶著一種過來人的,刻骨銘心的沉痛。
然後,他的教鞭,猛地移向了右邊那張,結構相對簡潔,甚至可以說有些“簡陋”的模型。
“所以,後來,我們走了一條全世界都沒人敢走的路!”
“我們放棄了‘水’。”
“我們用這個!”他的教鞭,點在了模型裡那條流淌著銀白色液體的管道上。
“液態金屬——鈉!”
“鈉的比熱容極高,傳熱效率是水的幾十倍!更關鍵的是,它的沸點,接近九百度!”
“這意味著,我們的冷卻系統,可以在常壓下執行!我們不再需要那個厚重得像堡壘一樣的壓力容器!我們的整個反應堆,體積和重量,可以削減一半以上!”
“我們繞開了那座名為‘高壓’的大山!我們換了一條賽道!”
“當然,”老教授的表情變得無比嚴肅,“這條路,更危險。液態鈉,遇水則爆,遇空氣則燃。它不是溫順的綿羊,它是一頭必須被關在最嚴密籠子裡的,地獄三頭犬!”
“但我們,最終還是馴服了它!”
“我們用它,為我們的黑龍,裝上了一顆全世界獨一無二的,輕巧、狂暴,且擁有無窮力量的——”
“鈉冷快中子反應堆!”
……
“鈉冷快堆……”
陳明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光微亮。
他依舊坐在那堆失敗的檔案山裡,可他那雙佈滿血絲的眼睛裡,所有的茫然和絕望,都已消失不見。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同火山噴發前的,恐怖的,熾熱的光芒!
他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
他錯了!錢院士他們,也錯了!
他們從一開始,就不該在那條被蘇聯人驗證過,卻完全不適合華夏國情的“壓水堆”的死路上,一條道走到黑!
心臟有毒?那是因為他們非要給一個孱弱的身體,裝上一顆需要萬鈞之力才能驅動的,沉重的心臟!
骨頭是脆的?那是因為這副脆弱的骨骼,不僅要承受來自外部的深海壓力,還要承受來自內部那顆“高壓心臟”的,恐怖的內應力!
這兩個問題,根本就不是兩個獨立的問題!
它們是同一個問題的,一體兩面!
而解決它們的鑰匙,就是——
換心!
換一顆,不需要高壓,不需要厚重灌甲,能讓整艘潛艇都“鬆一口氣”的,全新的,鈉冷反應堆之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