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最強大腦(1 / 1)
“總設計師辦公室”內,那股因為思想風暴而掀起的驚濤駭浪,終於緩緩平息。
但空氣裡,依舊殘留著一種被徹底顛覆後的,熾熱的,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味道。
周振邦和錢院士他們,帶著那份被陳明重新定義過的“作戰計劃”,步履匆匆地離開了。
他們要去召集所有專案組,去消化,去理解,去執行這場即將在“09”專案內部掀起的,徹徹底底的革命。
辦公室裡,只剩下了陳明和林雪。
“你……”林雪看著陳明,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此刻寫滿了複雜的情緒。
“你還好嗎?”
她看到,陳明那件單薄的藍色工裝襯衫,後背已經被汗水徹底浸透,緊緊地貼在身上,勾勒出他那並不算強壯,此刻卻彷彿能扛起整片天空的,清瘦的輪廓。
剛才那場會議,雖然沒有硝煙,沒有炮火。
但其兇險程度,其對心神的消耗,恐怕比在743廠,連續熬上三天三夜還要恐怖。
“沒事。”陳明擺了擺手,他走到那張巨大的繪圖桌前,將那張已經被他畫得面目全非的總圖,重新鋪平。
“戰鬥,才剛剛開始。”
他拿起一支嶄新的,還帶著青竹香味的中華繪圖鉛筆,那是林雪塞在他行李裡的。
“林雪,過來。”
“嗯。”
林雪走到他身邊,很自然地,拿起了另一支鉛筆和一本空白的記錄本。
她知道,從這一刻起,這裡,就是他們兩個人的,全新的“作戰指揮室”。
“我們的第三條戰線,潛艇靜音計劃。”陳明的筆尖,落在了那臺笨重的柴油機結構圖上,“它的核心,不是降噪,而是……隔離。”
“隔離?”
“對。”陳明在圖紙的空白處,畫出了一個全新的,讓林雪再次感到頭皮發麻的結構。
那是一個巨大的,如同彈簧床般的,雙層金屬框架。
“‘浮筏式減震基座’。”
“我們不把柴油機直接固定在潛艇的底座上。我們先把它,固定在這張‘彈簧床’的上層。”
“這張床的下層,再透過幾十個特製的高阻尼橡膠減震塊,與潛艇的殼體,進行連線。”
“這樣一來,柴油機工作時產生的百分之九十以上的震動,都會被這張‘床’,和那些橡膠塊,給吸收掉,化解掉。”
“傳遞到潛艇殼體上的,不再是發動機的轟鳴。”
林雪聽得目瞪口呆。
她一邊飛快地記錄著,一邊忍不住問道:“那……那噪音呢?震動是隔絕了,可它發出的聲音,還是會透過空氣傳出去啊。”
“問得好。”陳明讚許地點了點頭,他的筆尖,又在那個柴油機的周圍,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密不透風的“罩子”。
“用雙層鋼板,中間填充吸音效果最好的玻璃棉,把整個柴油發電機組包裹起來。”
“我們不僅要隔離它的震動,還要把它發出的所有聲音,都死死地,關在這個罩子裡!”
浮筏減震,隔音金鐘罩。
這兩個簡單粗暴,卻又充滿了天才般想象力的方案,從陳明口中說出,讓林雪感覺,自己不是在設計一艘潛艇。
她是在設計一個,能在大洋深處,玩“潛行”的,終極刺客!
“還有這個。”陳明的筆尖,移向了那個他稱之為“未來”的,直流推進電機。
“這個,才是我們靜音計劃的,終極目標。”
“林雪,我需要你,立刻開始整理所有關於我們國家,現有電動機技術的資料。從最大的工業電機,到最小的家用電風扇,所有的技術引數,我都要。”
“我要在最短的時間內,找到一條,能讓我們用現有技術,‘拼’出一臺大功率直流電機的,捷徑。”
“好!”林雪重重地點了點頭,那雙總是清澈的眼睛裡,燃燒著一種與陳明如出一轍的,名為“創造”的火焰。
兩人,就在這間小小的辦公室裡,一個說,一個記,一個畫,一個算。
他們將那個龐大到令人絕望的“靜音計劃”,拆解成了一個個具體的,可以執行的,充滿了邏輯美感的步驟。
時間,在筆尖的沙沙聲中,飛速流逝。
……
三天後。
“09”專案,聲吶系統攻關小組,全體成員會議。
會議室裡,氣氛壓抑得像暴風雨來臨前的海面,死寂,且充滿了暗流。
黃克功,這位剛剛被解除了組長職務的老專家,面無表情地坐在那裡,他面前的茶杯,已經空了,卻沒有一個人敢上前為他續水。
剩下的十幾位專家,也都一個個正襟危坐,眼神複雜地看著那個即將屬於陳明的位置。
他們不服。
但他們,更怕。
“吱呀——”
會議室的門被推開。
陳明和林雪,準時走了進來。
陳明沒有坐到主位上,他只是很自然地,走到了那塊巨大的黑板前。
彷彿這裡,不是一間充滿了敵意和審視的會議室,而是他在743廠,那間他可以為所欲為的,“作戰指揮室”。
“各位前輩,時間寶貴,我們就不說廢話了。”
陳明拿起粉筆,開門見山。
“關於‘拖曳式線列陣聲吶’的初步構想,這三天,我和林雪同志,已經整理出了一份詳細的技術路線圖。”
他轉過身,開始在黑板上,飛快地書寫。
那粉筆劃過黑板的“沙沙”聲,是這間會議室裡唯一的聲音。
【第一階段:水聽器單元攻關】
【目標:研製一款靈敏度比現有型號高十倍,且能承受五百米水壓的,壓電陶瓷水聽器。】
【技術難點:陶瓷材料配方,高壓密封工藝。】
【解決方案:放棄傳統的鋯鈦酸鉛配方。嘗試採用‘摻雜鑭的鋯鈦酸鉛’(PLZT)陶瓷方案,可大幅提升壓電效應。密封工藝,採用‘環氧樹脂真空灌封’配合‘多層O型圈動態密封’……】
黃克功的瞳孔,猛地一縮!
PLZT陶瓷?環氧樹脂真空灌封?
這都是些什麼東西?!他連聽都沒聽過!
他下意識地就想站起來反駁,可他看到,陳明根本就沒有給他任何插話的機會,筆鋒一轉,已經寫到了第二階段。
【第二階段:拖纜結構設計】
【目標:設計一條長度不少於三百米,內部可容納一百二十八根獨立訊號線,且自身流體噪音低於三十五分貝的,中性浮力拖纜。】
【技術難點:線纜的強度、浮力控制、降噪設計。】
【解決方案:纜體採用凱夫拉縴維與高強度聚乙烯複合編織,內部填充吸波材料。訊號線採用我設計的‘微型同軸電纜’,進行分組遮蔽。纜體表面,包裹一層仿鯊魚皮的,帶有‘V’型溝壑的柔性橡膠,以擾亂水流,降低噪音……】
“嘶——”
會議室裡,響起了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涼氣的聲音!
【第三階段:訊號處理系統】
【目標:設計一套能同時處理一百二十八路微弱音訊訊號,並能透過傅立葉變換,實時分析出目標方位、距離、甚至型號的,後端訊號處理機。】
【技術難-點:算力!我們沒有計算機!】
【解決方案:放棄數字計算!我們走類比電路的路子!】
【設計‘多通道模擬相關器陣列’,用上千個運算放大器,組成一個龐大的,並行的模擬計算矩陣!我們不用去‘算’,我們用電路本身,去‘模擬’出那個結果!】
當陳明寫下最後一行字,放下那半截已經快要被他捏碎的粉筆時。
他轉過身。
看到的是,一屋子的,石像。
黃克功,還有那十幾位華夏最頂尖的聲吶專家,全都像被美杜莎的目光掃過一樣,一個個保持著各種僵硬的姿勢,徹底石化在了原地。
他們的臉上,不再有憤怒,不再有質疑。
只剩下一種,凡人仰望神祇時,那種發自靈魂深處的,巨大的,無法言說的。
駭然。
那塊巨大的黑板,在這一刻,彷彿不再是一塊簡單的書寫工具。
它變成了一扇窗。
一扇,由陳明親手推開的,通往全新戰爭哲學和未來科技的,時空之窗。
窗外,是黃克功和那十幾位聲吶專家,從未想象過的,一片充滿了無限可能的,嶄新的世界。
他們看著黑板上那個被命名為“拖曳式線列陣聲吶”的怪物,看著那一個個他們聞所未聞,卻又邏輯嚴密到讓他們頭皮發麻的名詞。
PLZT壓電陶瓷。
環氧樹脂真空灌封。
仿鯊魚皮降噪蒙皮。
多通道模擬相關器陣列。
每一個詞,都像一顆來自另一個文明的,擁有恐怖質量的鉚釘,狠狠地,釘進了他們那早已被“主動探測”和“功率至上”填滿了的大腦裡,將他們那套奉行了一輩子的,引以為傲的理論體系,砸得支離破碎,搖搖欲墜!
黃克功的身體,在微微地顫抖。
他不是被氣的。
是激動。
是一種,看到了神蹟的,無法抑制的,源自於靈魂深處的,巨大的激動!
他這三十年,就像一個被困在迷宮裡的瞎子,一直在用頭,去撞那一堵堵冰冷堅硬的牆。
他以為,只要撞得夠用力,牆,總會被撞開。
可今天,這個年輕人,他沒有去撞牆。
他只是輕輕地,抬起手,指了指頭頂。
他告訴他。
嘿,朋友,這個迷宮,它沒有頂。
你可以,飛出去。
“我……”黃克功張了張嘴,那張總是帶著學者儒雅的老臉,此刻漲成了豬肝色,他想說點什麼,想問點什麼,可他那顆已經被震撼到快要停擺的大腦,卻組織不出任何一句完整的語言。
他只能猛地,轉過身,對著身後那十幾個同樣已經徹底石化的,他的學生,他的同事,他的戰友們,用盡全身的力氣,發出了一聲近乎於咆哮的,沙啞的嘶吼。
“都他孃的還愣著幹什麼?!”
“記下來!一個字都不準漏地,全都給老子記下來!”
那十幾個專家,像是瞬間從石化狀態中被啟用的機器人,一個個如夢初醒,手忙腳亂地從懷裡掏出筆記本和鋼筆,衝到那塊黑板前,像一群最虔誠的信徒,在抄錄著來自神祇的,唯一的聖諭。
再也沒有人質疑。
再也沒有人不服。
在絕對的,跨越了整個時代的技術實力面前,所有的資歷,所有的驕傲,都脆弱得,像一張一捅就破的窗戶紙。
陳明看著眼前這幅充滿了魔幻現實主義色彩的畫面,平靜地,放下了手裡的粉筆。
他知道,聲吶系統這條戰線,已經不需要他了。
他為他們,指明瞭那條通往山頂的路。
接下來,要怎麼爬,能爬多高,就要看他們自己的,血性和造化了。
他轉過身,對著那個從始至終都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礁石般,為他壓住了所有陣腳的周振邦,輕輕地點了點頭。
“周首長,這裡,就先交給黃老他們了。”
“我現在,需要去看看另外兩個地方。”
周振邦的目光,掃過那群已經徹底陷入技術狂熱,圍著一塊黑板像是在研究什麼絕世秘籍的專家們,那張總是沉穩如深海的面龐,第一次,裂開了一道難以察覺的,哭笑不得的縫隙。
他只是一個命令,就讓這群平時比誰都倔的老傢伙們,服服帖帖。
而這個年輕人,他只用了一塊黑板,一支粉筆,就讓這群老傢伙們,心甘情願地,為他賣命。
這就是差距。
“好。”周振邦重重地點了點頭,那眼神,是一種將整個艦隊的命運,都徹底交付於一人的,絕對的信任。“你去吧。”
“錢老,吳總工,”陳明又看向那兩位同樣被震撼到無以復加的國之泰斗,“麻煩二位,帶我去看看我們那艘潛艇的,一比一全尺寸模型。
……
“09”專案,C區。
這裡是整個基地裡,最大,也最空曠的一個地下廠房。
它的中央,靜靜地,停放著一頭由木材、鋼管和無數儀表盤拼湊而成的,龐然大物。
它和真正潛艇的尺寸,一模一樣。
這就是“09”專案的“龍宮”——全尺寸內部結構與操控系統模擬艙。
它的作用,只有一個。
讓未來的艇員們,在這裡,提前熟悉他們那艘還未建成的,未來的座駕。
當陳明和林雪,跟著錢院士和吳總工,從那扇狹小的,模擬潛艇艙門的開口鑽進去時。
一股混雜著鐵鏽、電線和壓抑感的,令人窒息的氣息,撲面而來。
狹窄。
擁擠。
混亂。
無數粗大的管道和線纜,像一條條糾纏在一起的巨蟒,沿著艙壁,毫無章法地延伸向每一個角落。
各種各樣的儀表盤,壓力錶,閥門開關,被毫無邏輯地,安裝在了任何一塊可以利用的艙壁上。
幾個穿著海軍作訓服的年輕戰士,正擠在這如同迷宮般的空間裡,進行著模擬操作。
“報告舵手!深度計讀數,一百二十!”
“報告聲吶室!發現可疑接觸!方位兩百七十!”
“輪機艙!主迴圈泵壓力異常!請求降低反應堆功率!”
一個戴著白色“艦長”臂章的中年軍官,正站在那狹小的指揮台前,聲嘶力竭地,對著一個掛在頭頂的傳聲筒,下達著命令。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水。
他的每一次命令,都需要先從不同的角落裡,得到不同崗位操作員的口頭彙報。
然後再透過他自己的大腦,進行彙總,分析,判斷。
最後,再透過那個落後的傳聲筒,下達給另一個角落裡的,執行者。
整個指揮流程,混亂,低效,且充滿了致命的延遲。
陳明只是靜靜地看著。
他沒有說話。
他的眉頭,卻越皺越緊。
“怎麼樣,陳總工?”吳總工注意到他的表情,聲音有些發悶地解釋道,“這已經是我們能做到的極限了。”
“為了把那麼多裝置都塞進這個鐵罐頭裡,我們只能見縫插針。至於美觀和操作的便捷性……那都是活下來之後,才需要考慮的,奢侈品。”
“奢侈品?”陳明轉過頭,看著他,反問了一句。
“難道不是嗎?”
“不。”陳明搖了搖頭,他的目光,掃過那些擠在各種儀表和閥門之間,手忙腳亂的年輕戰士們。
“在戰場上,任何一個會讓你慢上零點一秒的設計,任何一個會讓你看錯一個讀數的設計,任何一個會讓你在緊張中按錯一個按鈕的設計。”
陳明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透出一股讓吳總工都感到心頭髮寒的,冰冷的銳利。
“它都不是奢侈品。”
“它是,最致命的,催命符!”
說完,他沒有再理會那幾個已經被他的話驚得停下了動作的專家和軍官。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那個模擬的,艦長指揮台前。
他看著眼前那片由幾十個大小不一,功能各異的儀表盤組成的,雜亂無章的“儀表牆”。
深度計在左邊。
航速表在右邊。
羅經刻度盤在頭頂。
而最關鍵的,代表著反應堆核心溫度的儀表,卻被塞在了一個最不起眼的,需要側過身子才能看到的角落裡。
“我問一個問題。”陳明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壓過了模擬艙裡所有的嘈雜。
他指著那片混亂的“儀表牆”,看著那位滿頭大汗的“艦長”。
“當潛艇,正在被敵人追擊,同時,你的反應堆又發出了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