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三十秒太長了（1 / 1）
“當你的潛艇，正在被敵人追擊，同時，你的反應堆又發出了警報。”
陳明的聲音不大，卻像一把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剖開了這個模擬艙裡所有虛假的平靜，直指那最血腥、最致命的核心。
“告訴我。”
“你，作為艦長，你的眼睛，第一眼，會看哪裡？”
那個扮演著“艦長”角色的中年軍官，猛地一愣。
他叫李響，是海軍從現役常規潛艇部隊裡，精挑細選出來的，經驗最豐富的艇長之一。他在這裡，已經進行了上百次的模擬對抗。
可他從未被問過這樣一個問題。
他下意識地，順著陳明的思路，將自己代入了那個地獄般的場景。
背後，是敵人的魚雷，正在高速逼近。
耳邊，是反應堆那刺耳的，代表著死亡的警報。
我該怎麼辦？
李響的額頭上，瞬間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他的大腦，開始飛速地運轉。
“我……我會先看深度計！”他幾乎是脫口而出，“我必須立刻知道我們現在的位置，才能決定是緊急上浮還是繼續下潛！”
他說著，身體下意識地，就向左側轉了半個身子，目光，落在了那塊位於艙壁角落的，巨大的深度儀表盤上。
“然後呢？”陳明追問道。
“然後，我會立刻去看反應堆的核心溫度表！”李響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我必須知道，我們的心臟，到底出了什麼問題！是冷卻劑洩漏，還是壓力異常！”
他的頭，又猛地，轉向了指揮台的另一側，那個被塞在了一堆管線後面的，毫不起眼的溫度表。
“在確認了溫度之後呢？敵人還在追你。”陳明的聲音，像一柄冰冷的，不斷敲擊的重錘。
“我會立刻用傳聲筒，向舵手下達規避指令！同時，向聲吶室確認敵人的最新方位和距離！再同時，命令輪機艙，立刻對反應堆進行緊急降功！”
李響的語速越來越快，他的身體，也在這狹小的指揮台前，開始手忙腳亂地轉動。
他的手，一會兒指向左邊，一會兒指向右邊，一會兒又伸向頭頂那個落後的傳聲筒。
他的眼睛，像兩顆被困在彈珠遊戲裡的彈珠，在那片由幾十個儀表盤組成的，雜亂無章的“儀表牆”上，瘋狂地，來回跳動。
深度、航速、羅經、溫度、壓力、聲吶接觸報告、舵角指示……
每一個資訊，都分佈在不同的角落。
每一個指令，都需要他先從一個角落裡獲取資訊，再透過大腦進行彙總，最後，再透過那個唯一的傳聲筒，下達給另一個角落裡的執行者。
“停。”
陳明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間斬斷了李響那已經陷入混亂的，模擬指揮。
李響的動作，戛然而生。
他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這才發現，自己只是進行了一次腦內推演，後背的作訓服，卻已經被冷汗徹底浸透。
陳明沒有去看他。
他只是轉過身，看著那兩位已經徹底陷入沉默的，國之泰斗。
“錢老，吳總工。”
“你們看到了嗎？”
“剛才，從我提出問題，到李響艇長完成他腦子裡那一整套的規避和應急流程，一共過去了多久？”
錢院士和吳總工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無法言說的，巨大的震撼。
三十秒。
整整三十秒！
在這個過程裡，李響艇長，這位經驗最豐富的指揮官，他的大腦，有超過二十秒的時間，都浪費在了“尋找”和“等待”上！
尋找那個該死的溫度表！
等待舵手和聲吶兵的口頭彙報！
“在真正的海戰中，”陳明的聲音，像西伯利亞的寒流，冰冷，且殘酷，“三十秒。”
“足夠敵人的魚雷，把我們這艘可憐的潛艇，連同裡面所有的戰士，送進冰冷的海底，餵魚。”
吳總工的身體，猛地一顫。
他那張總是像淬火失敗的鋼錠一樣又冷又硬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駭然。
他終於明白了。
他終於明白了陳明剛才那句“催命符”，到底意味著什麼！
他們這三年，拼了命地，想給這艘潛艇，造出一副更硬的骨頭，一顆更強的心臟。
可他們，卻從未想過，要給它，裝上一個更聰明，更高效的，大腦和神經！
一艘沒有合格大腦的潛艇，就算它擁有全世界最堅固的裝甲，最強大的心臟，那又有什麼用？
它依舊只是一頭，空有蠻力，卻反應遲鈍，最終只會被更狡猾的獵人，輕鬆玩弄致死的，史前巨獸！
“那……那我們該怎麼辦？”
“很簡單。”
陳明再次走到了那片混亂的“儀表牆”前。
他拿起一支不知道誰掉在那裡的粉筆，毫不留情地，在那幾十個雜亂無章的儀表盤上，畫上了一個又一個巨大的，代表著“刪除”的紅叉！
“把這些，全都扔掉！”
他的動作，簡單，粗暴，卻又充滿了顛覆一切的，革命般的力量！
“我們不需要這麼多讓人眼花繚亂的儀表！”
“我們需要的，是一個整合化的，智慧化的，資訊化的——”
“中央戰鬥指揮中心！”
他擦掉了那些紅叉，在那片牆壁的中央，畫出了一個全新的，由幾個核心顯示區域和一排排顏色分明的指示燈組成的，充滿了未來感的操控臺！
“看！”
他指著操控臺最中央，也是最大的一塊區域。
“這裡，是我們的‘主戰情顯示區’！”
“深度，航速，航向，以及，由聲吶系統傳回來的，敵人的最主要威脅目標！所有最核心的，關乎生死的戰鬥資訊，全部，都集中顯示在這裡！”
“艦長不再需要像個無頭蒼蠅一樣，到處去找他的眼睛和耳朵！”
“他只需要看一眼這裡，一眼，就能掌握整個戰場！”
他又指向了旁邊的另一塊區域。
“這裡，是我們的‘核心狀態監控區’！”
“反應堆的溫度，壓力，主迴圈泵的轉速，蓄電池的電量……所有關乎我們自身性命的‘體檢報告’，全部，都顯示在這裡！”
“而且，”陳明的筆鋒一轉，在那幾個最關鍵的儀表盤旁邊，畫上了幾個紅色的，和黃色的燈泡。
“我們給它，加上‘分級預警’系統！”
“當一個指標，出現輕微異常時，黃燈閃爍，發出‘滴滴’的提示音。”
“當一個指標，進入危險狀態時，紅燈爆閃！同時，發出最高分貝的，刺耳的警報聲！”
“我們不再需要讓我們的艇員，用眼睛去一個個地盯著那些該死的數字！”
“我們要讓危險，自己跳出來，用最響亮的聲音，告訴我們——我在這裡！快來處理我！”
最後，他的筆尖，落在了操控臺的最下方。
那裡，是一排排佈局整齊，用不同顏色和形狀區分開的，按鈕和開關。
“這裡，是我們的‘指令執行區’！”
“緊急下潛，發射魚雷，釋放干擾彈，關閉反應堆……所有最高優先順序的指令，全部，都整合在這裡！”
“艦長不再需要透過那個落後的傳聲筒去吼！”
“他只需要伸出手，按下一個按鈕！”
“他的指令，就會透過我們設計的通話系統，在零點零一秒內，精準地，傳達到每一個戰位的，操作員的耳機裡！”
陳明放下粉筆，轉過身。
他看著那幾位已經徹底陷入石化，像是被抽走了靈魂的專家和軍官。
“這，才叫指揮。”
“這，才叫戰鬥。”
吳總工的嘴巴，緩緩地，緩緩地張大。
他看著黑板上那個充滿了顛覆性，卻又邏輯嚴密到無懈可擊的，感覺自己的世界觀，在今天，被這個年輕人，一次，又一次地，無情地，碾碎。
“可是……”他還是從牙縫裡，擠出了一個最現實的問題，“陳總工，你說的這些……太先進了。我們沒有計算機，我們怎麼去實現你說的這個……‘整合化’？”
陳明看著他，笑了。
那笑容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麼問”的，從容。
“吳總工，誰告訴您，整合化，就一定要用計算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