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你懂焊接?(1 / 1)

加入書籤

那封來自743廠的信,像一股強勁的暖流,瞬間衝散了陳明心中因為面對“09”專案這頭史前巨獸而產生的,最後一絲陰霾。

他知道,自己播下的種子,已經在他看不見的地方,長成了參天大樹。

而現在,輪到他在這片更貧瘠、更堅硬的鹽鹼地上,開墾出全新的綠洲。

……

理論的突破,只是戰爭的開始。

真正的絞殺,發生在將圖紙上的線條,變成現實裡的鋼鐵的,那間充滿了火花與噪音的車間裡。

第二天一早,陳明就帶著林雪,一頭扎進了“09”專案最核心,也是問題最多的地方——A區動力與結構加工中心。

可當陳明真正踏入這裡時,一種,混雜著金屬臭氧、酸洗藥劑和無數次失敗後凝結成的,濃烈的,絕望的味道。

巨大的廠房內,幾十名穿著厚重防護服的工人,正圍著一塊巨大的,弧形的鋼板,愁眉不展。

那塊鋼板,就是“變截面”耐壓殼體的第一塊試驗件。

吳總工正拿著一把巨大的角尺,在那條長達數米的焊縫上,一遍又一遍地測量著,他那張總是像鍋底一樣黑的臉上,此刻陰沉得能擰出水來。

“又超差了!”

他將角尺重重地往鋼板上一摔,發出“鐺”的一聲脆響,那聲音裡,充滿了壓抑不住的暴躁。

“變形量,超過了三個毫米!這他孃的哪裡是焊潛艇!這是在焊一口漏水的鐵鍋!”

旁邊,一個同樣頭髮花白,手裡拿著焊槍,手臂上佈滿了燙傷疤痕的老師傅,聞言也痛苦地摘下了焊帽,露出一張被汗水和灰塵佈滿的臉。

“吳總,真沒招了。”

老師傅的聲音沙啞,充滿了無力。

“這HY-80鋼,太硬,太脆。我們用廠裡最大功率的焊機,也得反覆燒好幾遍才能把它熔透。可這溫度一上來,它就跟活了一樣,到處亂翹。我們試了十幾種夾具,用幾百噸的壓力把它壓死了焊,可等焊完一冷卻,那股子應力一釋放,它還是照樣變形!”

這位老師傅,名叫孟山,是整個基地裡,公認的“焊神”。

一手焊接的絕活,在建國初期的各大重點工程裡,都立下過赫赫戰功。

可現在,這位“焊神”,卻被眼前這塊不聽話的“鋼板龍骨”,給徹底難住了。

“陳副總設計師來了!”

不知是誰喊了一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投向了門口。

當他們看到,那個在昨天會議上,把一群國寶級專家訓得跟孫子一樣的年輕人,竟然真的出現在了他們這個油汙遍地的車間裡時,所有人的眼神,都變得複雜起來。

有好奇,有審視,更多的,是一種根植於一線工人骨子裡的,對“圖紙派”和“辦公室幹部”的,天然的不信任。

孟山神色不變,只是重新戴上了焊帽,拿起焊槍,像是沒看到來人一樣,又開始對著那條已經慘不忍睹的焊縫,徒勞地進行著補焊。

吳總工的臉上,閃過一絲尷尬。

“陳總工,你……你怎麼來了?”

“我來看看造得怎麼樣了。”

陳明平靜地回答,他彷彿沒有看到周圍那些充滿了審視的目光,也沒有在意孟山那近乎於無禮的冷漠。

他只是徑直走到了那塊巨大的,已經微微扭曲的鋼板前。

他沒有去看那些複雜的圖紙,也沒有去問那些冰冷的資料。

他伸出手,戴上了一雙乾淨的線手套,輕輕地,在那條滾燙的,凹凸不平的焊縫上,緩緩地,撫摸了過去。

那動作,像一個最高明的老中醫,在為一具病入膏肓的軀體,進行最細緻的“觸診”。

林雪跟在他身後,飛快地在本子上記錄著。

“焊道寬度不均,區域性有明顯的燒穿和未熔合。”

“起弧點和收弧點,有肉眼可見的氣孔和夾渣。”

“整條焊縫的冷卻收縮應力,呈現出典型的非對稱分佈,這說明,焊接的順序和方向,存在嚴重問題。”

陳明每說一句,吳總工的臉色,就白一分。

而那個假裝專心焊接的孟山,他握著焊槍的手,也幾不可查地,顫抖了一下。

因為陳明說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最鋒利的手術刀,精準地,毫不留情地,剖開了他這位“焊神”,最不願承認,也最無法解決的,技術軟肋!

“小夥子,你懂焊接?”

孟山終於忍不住了,他關掉焊機,猛地抬起頭,那雙被電弧光刺得佈滿血絲的眼睛,像兩把淬了火的尖刀,死死地盯住了陳明。

“略懂。”

陳明的回答,簡單而乾脆,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我只是個造車的。”

他抬起頭,看著孟山,那雙總是平靜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炫耀,只有一種純粹的,工程師之間的,技術探討。

“孟師傅,我只想問您一個問題。”

“您焊這條縫的時候,是從左到右,一氣呵成焊完的嗎?”

孟山的眉頭猛地一挑,那眼神,像是在說:這還用問?不這麼焊還能怎麼焊?

“是!”他甕聲甕氣地回答。

“那您有沒有試過,”陳明拿起一支記號筆,在那條焊縫上,畫出了幾個箭頭,“從中間開始,先往左焊一段,再回到中間,往右焊一段?”

“像跳舞一樣,一步左,一步右。”

“這叫,分段退焊法。”

“還有,”陳明的筆鋒一轉,又在鋼板的背面,畫上了幾道對稱的線條,“您在焊正面這條主焊縫的時候,有沒有讓另一個師傅,在背面,用同樣的電流和速度,同時焊上一條臨時的,平衡應力的‘偽焊縫’?”

“等主焊縫冷卻之後,再把這條‘偽焊縫’,用角磨機磨掉。”

“這叫,雙面同步,對稱焊接。”

最後,陳明又在鋼板兩側,畫上了幾個巨大的,如同肋骨般的支撐結構。

“在焊接之前,我們先用一些廢鋼料,在鋼板的兩側,焊上這種臨時的‘加強筋’。”

“我們不靠夾具的‘死壓力’去對抗變形。”

“我們用結構本身,去‘吸收’和‘分解’掉那股不聽話的,該死的焊接應力!”

“等一切都冷卻定型之後,我們再把這些‘加強筋’,一根一根地,切掉。”

分段退焊!

對稱焊接!

臨時加強筋!

這三個聞所未聞,卻又充滿了天才般想象力的“妖法”,從陳明口中說出。

孟山,這位在焊槍下站了一輩子的“焊神”,徹底地,石化了。

他呆呆地看著那塊被陳明畫得“面目全非”的鋼板,他感覺,自己這輩子建立起來的,那套關於“焊接”的,所有的認知和驕傲,在這一刻,被這個年輕人,用一種不講道理的,近乎於碾壓的方式,徹底地,轟然地,砸成了碎片!

他不是不懂。

他只是,連想,都不敢這麼想!

“我……我操……”

孟山憋了半天,最終只從喉嚨裡,擠出了這兩個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