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這還是焊接嗎?(1 / 1)
孟山,這位在焊花飛濺中站了一輩子的“焊神”,看著那塊被陳明畫得“面目全非”的鋼板,感覺自己的肺像是被電焊的煙塵給堵住了,又悶又漲。
他這輩子,只信自己手裡的焊槍,只信那流淌的鐵水告訴他的溫度和火候。
可今天,這個年輕人,卻拿著一支粉筆,告訴他,他信了一輩子的東西,全是錯的。
分段退焊?
雙面對稱?
臨時加強筋?
這都他孃的是什麼妖法?!
“小夥子,你說的這些,聽上去是有點門道。”
孟山,這位在整個基地裡都以脾氣火爆和技術頂尖著稱的老將,第一次,沒有直接開罵。
他只是摘下了那頂已經被汗水浸透了無數次的焊帽,用那雙被電弧光刺得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陳明。
“但是,我醜話說在前面。”
“焊接,不是在紙上畫畫!鐵水,它是有脾氣的!你這麼胡搞,萬一這塊好鋼廢了,這個責任,你擔得起嗎?!”
他的聲音,像兩塊淬火失敗的鋼錠在摩擦,又冷,又硬。
整個車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陳明身上。
吳總工的眉頭也緊緊鎖起。
他雖然被陳明那套“變截面”的理論給鎮住了,但孟山的山的質疑,也同樣是他心中的擔憂。
這塊HY-80鋼板,是他們煉了上百爐鋼,才僥倖成功的一塊“獨苗”,珍貴得跟眼珠子一樣。
要是就這麼廢了……
“我擔。”
陳明的聲音,平靜,卻像一顆最堅硬的鉚釘,狠狠地,釘進了車間裡每一個人的心裡。
他看著孟山,那雙總是深邃如古井的眼睛裡,沒有絲毫的退縮。
“孟師傅,按我說的做。”
“如果廢了,所有的責任,我一個人扛。”
“你……”
孟山看著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著他那雙平靜到可怕的眼睛。
他從那眼神裡,看不到一絲一毫的猶豫,看不到一絲一毫的僥倖。
他看到的,是一種,如同物理定律般的,絕對的自信。
孟山的心,沒來由地,狠狠一跳。
他猛地一咬牙,將手裡的焊帽重新戴上,那動作,像一個即將奔赴刑場的死囚,充滿了悲壯。
“好!”
“今天,我老孟就陪你瘋一把!”
“準備!”
陳明沒有再多一句廢話,他直接進入了總指揮的角色。
第一步,臨時加強筋!
在陳明的親自指揮下,幾名最得力的青年焊工,找來了幾根手臂粗的廢舊鋼樑,按照陳明在鋼板背面畫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將它們焊接了上去。
那樣子,不像是加固,倒更像是給一塊完美的玉璧,打上了幾個醜陋的補丁。
周圍的工人們看得直搖頭,一個個交頭接耳,都覺得這是在胡鬧。
“這……這不是瞎搞嗎?好好的鋼板,焊上這些玩意兒,不是多此一舉嗎?”
“誰說不是呢,等會兒還得切掉,這不是浪費功夫嗎?”
第二步,雙面對稱焊接!
“孟師傅,您負責正面主焊道。”
“張師傅,您負責背面那條平衡焊道。”
陳明將另一位同樣是八級焊工的老師傅叫了過來。
“你們兩個,必須保證電流、速度、送絲的節奏,完全一致!就像……就像照鏡子一樣!”
孟山和張師傅對視了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一絲凝重。
這活兒,考的不僅是技術,更是兩個人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絕對的默契。
第三步,也是最核心的,分段退焊法!
陳明拿起一支白色的石筆,在那條長達數米的,需要焊接的V型坡口裡,畫上了一段段的標記和箭頭。
“一號段,從這裡起弧,到這裡結束。”
“然後,跳到三號段,反方向焊接。”
“再然後,回到二號段……”
他就像一個最高明的棋手,在那塊巨大的鋼板上,排兵佈陣。
每一個起弧點,每一個收弧點,每一個焊接的方向,都充滿了匪夷所思的,看似毫無邏輯的跳躍。
“這……這是在幹什麼?跳房子嗎?”
林雪站在一旁,看著那條被畫得亂七八糟的焊縫,她那顆已經能理解大部分複雜圖紙的小腦袋,第一次,徹底宕機了。
她完全看不懂。
別說她,就連孟山,這位“焊神”,也看不懂。
但他沒有問。
因為他從陳明那不容置疑的眼神裡,讀懂了另一層意思。
執行。
不要問為什麼,只需要,絕對的,精準的,執行!
“開始!”
隨著陳明一聲令下。
兩道刺眼的,藍白色的電弧,在巨大的鋼板兩側,同時亮起!
“滋啦——!!!!!”
刺耳的轟鳴聲,瞬間響徹了整個廠房!
火星四濺,如同節日的焰火!
孟山握著焊槍的手,穩得像一塊焊在地面上的基石。
他的眼睛,透過那片小小的墨色鏡片,死死地盯著眼前那片只有指甲蓋大小的,翻滾的,亮紅色的熔池。
他的大腦,已經放棄了思考。
他所有的經驗,所有的本能,都在此刻,化作了最純粹的,對陳明指令的,絕對服從。
左三寸,收弧。
跳!
右五寸,起弧,反向推進!
再跳!
他的身體,隨著陳明的口令,在那塊巨大的鋼板前,開始了一場奇異的,充滿了韻律感的,“舞蹈”。
一步左,一步右。
時而迅猛如龍,時而輕緩如風。
周圍的工人們,全都看呆了。
他們從未見過如此詭異的焊接方式。
他們也從未見過,他們心中那位脾氣火爆,說一不二的“焊神”,竟然會像一個最聽話的學徒,完全聽從一個年輕人的口令。
時間,在電弧的燃燒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當最後一段焊縫被填滿,當陳明那聲“收工”的口令落下時。
孟山關掉焊機,摘下焊帽。
他整個人,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渾身都被汗水溼透。
他看著眼前那條剛剛完成的,還散發著灼人熱量的焊縫,那張總是佈滿自信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茫然。
成了嗎?
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剛才,好像經歷了一場前所未有的,靈魂洗禮。
“冷卻!”
吳總工的聲音,將所有人從巨大的震撼中驚醒。
幾名工人立刻上前,用高壓空氣,對整塊鋼板進行著均勻的,緩慢的降溫。
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成敗,在此一舉!
當鋼板的溫度,終於降到可以用手觸控時。
吳總工第一個衝了上去,他手裡拿著的,不再是粗糙的角尺,而是一把從德國進口的,精度高達百分之一毫米的,遊標深度尺。
他戴上老花鏡,幾乎把臉貼在了那條焊縫上,小心翼翼地,將探針,落在了焊縫的中心點。
然後,他緩緩地,緩緩地,將尺身,向兩側移動。
整個車間,安靜得能聽到彼此的心跳聲。
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地,盯住了吳總工手裡的那把尺子。
一秒。
兩秒。
十秒。
吳總工的身體,僵在了那裡,一動不動。
“老……老吳,怎麼樣啊?你倒是說句話啊!”
孟山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聲音都變了調。
吳總工緩緩地,緩緩地抬起頭。
他看著孟山,又看了看陳明,那張總是像鍋底一樣黑的臉上,此刻,寫滿了匪夷所思的,巨大的,無法用語言形容的。
駭然。
他舉起手裡的深度尺,聲音,因為極度的震驚,而變得尖銳,扭曲,甚至帶上了一絲哭腔!
“零……零點二!”
“變形量,只有零點二毫米!”
“這……這不是焊接!”
吳總工的聲音,在空曠的車間裡,迴盪著,帶著一種近乎於崩潰的狂熱!
“這他孃的,是神蹟!!!”
“轟——!”
整個車間,徹底沸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