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破土動工與夜半來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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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一夜沒睡踏實。

那條關於“陽城縣誌”的評論,像根刺一樣紮在他腦子裡。

崇禎二年。白巷裡。何氏。修渠。

如果這是真的……

那他做的這些事,豈不是早就被寫進了歷史?

可他就是本地人,從來沒在任何地方見過這段記載,要真有這麼個“何氏修渠”的事,他不可能一點印象都沒有。

除非……

除非歷史已經被改變了?

還是說,他正在經歷的,就是歷史本身?

何晏越想越亂,最後乾脆不想了。

反正想也想不明白。

天剛矇矇亮,他就爬起來了。

今天要去河邊定水渠路線,沒時間瞎琢磨。

院子裡,黃三娘已經在做飯了。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皺紋顯得很深。

“娘,早。”

“怎麼起這麼早?”黃三娘抬頭看他,“再睡會兒,飯還得一會兒。”

“睡不著。”何晏舀了瓢水洗臉,“一會兒帶人去河邊。”

黃三娘頓了頓,沒說話,只是往灶裡又添了根柴。

何晏洗完臉,進屋把玉米種子收好。昨天王老伯說等水渠的事定下來就開始種,他得記著這事兒。

吃完飯,他出門往村口走。

王老伯、劉大、李二狗、趙老憨已經在等著了。張伯也來了,說是幫忙看看河道。

“走。”何晏一揮手,幾個人往村北走去。

白水河從山裡流下來,在村北拐了個彎,留下一片河灘。何晏前天看中的那個落差,就在這片河灘上游。

一行人沿著河走了兩刻鐘,到了地方。

“就這兒。”何晏指著那段落差,“從這兒引水,沿著山腳往南,能澆到村北那片地。”

幾個人圍過去,七嘴八舌議論起來。

劉大蹲下來看了看地勢,點點頭:“這兒地勢高,確實能引。就是得挖多深?”

何晏看向張伯。

張伯是老匠人,年輕時走南闖北,見過不少水利。他沿著河走了幾步,又看了看山腳的走勢,說:“要是沿著山腳挖,地勢是斜的,不用挖太深。就是得修一道壩,把水攔住,不然水不往渠裡走。”

“修壩?”李二狗皺了皺眉,“那得多少工?”

“不用大壩。”張伯指著河中間幾塊大石頭,“就那幾塊石頭,堆起來,再填上土,能擋一半水就行。咱們又不是要把河堵死,只是讓一部分水流進渠裡。”

王老伯點點頭:“張伯說得在理。這種小壩,咱們自己能修。”

何晏心裡鬆了半口氣。

“那就這麼定。從這兒挖渠,沿著山腳走,先挖到劉大家那塊地邊上。等這一小段修好了,大家看到好處,再往南挖。”

劉大愣了愣:“先挖到我那兒?”

“對。”何晏看著他,“你願意不?”

劉大撓撓頭,咧嘴笑了:“那敢情好!我那塊地離河邊遠,年年旱,要是能澆上水,我劉大給少東家磕頭!”

“磕頭就不用了,到時候多出幾天的工就行。”何晏也笑了。

幾個人又商量了一陣,把大概的路線定了下來。

從壩口到劉大家地頭,大概一里半地,要經過幾塊荒地,不用跟人商量佔地的事。挖渠的寬度定在三尺,深度看地勢,淺的地方兩尺,深的地方四尺。

“工怎麼算?”李二狗問,“誰家出幾個人?”

何晏早就想好了:“按地分。誰家的地能澆上水,誰家就出人。地多的多出,地少的少出。沒地的,願意出工的,管飯,年底分糧。”

幾個人互相看了看,點點頭。

“那管飯呢?”劉大問,“誰家管?”

“我家管。”何晏說,“修渠期間,每天一頓午飯,我家出。”

這話一出,幾個人都愣住了。

“少東家,這……這怎麼好意思?”王老伯連連擺手,“你家也不寬裕,怎麼能讓你一家出?”

何晏笑了笑:“王老伯,我是里長。修渠這事是我提的,我不帶頭誰帶頭?再說了,我家工坊以後還得靠大家幫襯,這頓飯,就當是提前謝大家了。”

幾個人聽了,都不說話了。

張伯在旁邊嘆了口氣:“少東家仁義啊。”

李二狗想了想,說:“少東家,既然你這麼說了,我也不含糊。我家地少,但我年輕,有力氣。到時候我多出幾天工,不要你管飯。”

“那不行。”何晏搖頭,“說好的管飯就得管,你不能讓我說話不算數。”

李二狗還要說,被何晏攔住了:“就這麼定了。今天回去,各家和自家商量,願意出工的,明天來村口報名。咱們後天動工。”

散了之後,何晏又跟張伯在河邊待了一會兒。

“張伯,您看這渠,能成不?”

張伯點點頭:“能成。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這渠修好了,水是往地裡去了,可您那水排怎麼辦?”張伯壓低聲音,“水排得用水衝,要是水都澆地了,水排還能轉嗎?”

何晏笑了:“張伯,您放心,我想好了。渠口那兒我準備修個分水閘,平時水往渠裡走,澆地。需要用水排的時候,把閘一關,水就往另一邊走了。”

張伯愣了一下,隨即豎起大拇指:“少東家,您這腦子,老朽服了。”

何晏笑了笑,沒說話。

這哪是他想的,都是網友教的。

“河海大學土木狗”前天晚上私信他,畫了一張分水閘的草圖,簡單實用。

他照著抄就行了。

兩人往回走,快到村口的時候,何晏忽然想起一件事。

“張伯,您聽說過兵備道嗎?”

張伯一愣:“兵備道?管兵的那種官?”

“對。聽說府城來了個新兵備道,姓孫,以前在遼東打過仗。”

張伯皺了皺眉:“沒聽說。少東家怎麼想起問這個?”

“昨天進城,聽人說的。”何晏頓了頓,“說是那個人對火器特別上心,到處收鐵,要造火炮。”

張伯的臉色變了變。

“收鐵?”他壓低聲音,“少東家,這可不好說。官府收鐵,一般都是有定數的。要是到處收,那說明……”

他沒說完,但何晏懂他的意思。

說明要打仗了。

或者,準備打仗。

何晏心裡沉了沉。

現在是崇禎元年,離清軍入關還有好多年,但遼東那邊早就打起來了。朝廷要是真的在大量收鐵造炮,那說明局勢比他想的還要緊。

“張伯,這事兒您先別往外說。”

“老朽明白。”

回到村裡,何晏沒回家,直接去了王老伯家。

王老伯正在院子裡編筐,看見他來,趕緊站起來:“少東家,啥事?”

“王老伯,玉米的事。”何晏把種子拿出來,“您看什麼時候種合適?”

王老伯接過種子看了看:“這會兒是七月,種是能種,就是得趕在秋霜之前收。山坡地,種得密一點,能行。”

“那咱們明天就種?”

“明天?”王老伯愣了一下,“不是後天動工修渠嗎?”

何晏想了想:“這樣,明天咱倆先把玉米種上。後天上工,我該去還得去。您呢,要是累了就歇著,不累再去工地。”

王老伯笑了:“少東家,你這是把活兒都安排明白了。行,就聽你的。”

從王老伯家出來,天已經擦黑了。

何晏回到家,黃三娘正在做飯。他進屋躺了一會兒,腦子裡亂糟糟的。

玉米。

水渠。

水排。

王栓。

兵備道。

王立早。

還有那條縣誌的評論。

每一件事都像一根線,纏在一起,理不清。

他開啟小破站介面,想看看有沒有新訊息。

評論區還算平靜,有人在討論分水閘,有人在問玉米的事,還有人在催更。

他往下翻,忽然看到一條新評論,是一個熟悉的ID:

「河海大學土木狗:UP主,分水閘的圖收到了嗎?要是看不清,我再畫一張。」

何晏回覆他:「收到了,很清楚。等開工了給你拍影片。」

剛發出去,私信響了。

他點開,是“鋼鐵直男”:

「UP主,玉米種上了嗎?提醒你一句,玉米出苗後要注意間苗,別捨不得拔。留太密了反而長不好。還有,山坡地容易跑水,你最好在玉米地邊上挖幾條小溝,下雨的時候能存住水。」

何晏趕緊記下來。

這屆網友,太貼心了。

他正想著怎麼回覆,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少東家!少東家!”

是張伯的聲音,急得很。

何晏心裡一緊,趕緊跑出去。

張伯站在院門口,氣喘吁吁的:“少東家,快,工坊那邊……出事了!”

“什麼事?”

“爐子……爐子讓人動了!”

何晏腦子裡“嗡”的一聲。

爐子讓人動了?

什麼意思?

他二話不說,跟著張伯往工坊跑。

工坊院子裡,幾個匠人舉著火把,圍在東邊那座高爐旁邊。火光映在他們臉上,每個人都是一副緊張的表情。

何晏擠進去,低頭一看,心裡一沉。

爐子底部的出鐵口,被人撬開了。

鐵水流了一地,已經凝固成一大片黑乎乎的疙瘩。

“什麼時候發現的?”他問。

“就剛才。”一個年輕匠人說,“我起來撒尿,聽見工坊這邊有動靜,過來一看,就成這樣了。”

“人呢?”

“跑了。我就看見一個黑影,往村北跑了。”

何晏蹲下來,仔細看那些凝固的鐵水。

出鐵口是被撬開的,用的應該是鐵釺之類的東西。撬得很用力,把爐壁都崩了一塊。

這不是普通的破壞。

這是故意的。

他站起來,看向張伯:“最近有沒有外人來過?”

張伯搖頭:“沒有。工坊白天干活,晚上鎖門。今天收工的時候,爐子還是好好的。”

“那這個人,是怎麼進來的?”

匠人們面面相覷。

院牆是土夯的,一人多高,翻進來不難。問題是,誰大半夜翻牆進工坊,就為了撬開爐子放鐵水?

何晏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不是為了偷東西。

偷東西不會放鐵水。

這是想讓工坊停工。

甚至,是想讓爐子徹底廢了。

他想起王立早那句話:「小心王家村那個人。」

王栓?

會是王栓嗎?

可是王栓前天還跟他一起進城,有說有笑的,不像是有什麼仇啊。

何晏蹲在那兒,盯著那些凝固的鐵水,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鐵水旁邊,有幾個腳印。

他湊近了看,是布鞋的印子,比他的腳大一點,像是成年男人的。

腳印旁邊,還有一點黑乎乎的東西。

他用手指沾了一點,湊到火把下看。

是煤灰。

新鮮的煤灰。

何晏心裡一動。

煤灰。

白巷裡的人,天天跟炭火打交道,身上有煤灰不奇怪。

但這個腳印旁邊的煤灰,是散的,不像是在工坊裡沾的,倒像是剛從什麼地方蹭上的。

他從懷裡掏出一塊布,把煤灰包起來,揣好。

“張伯,今晚大家辛苦一下,輪流守著。明天咱們把院牆加高。”

“好。”

“還有,這幾天村裡進出的生人,都留意一下。”

張伯點點頭,眼神裡透著擔憂:“少東家,您覺得是誰?”

何晏搖搖頭:“不確定。但很快就會知道了。”

他回到家的時候,已經快半夜了。

黃三娘還沒睡,坐在堂屋裡等他。看見他進來,趕緊問:“工坊怎麼了?”

“沒事,小事。”何晏不想讓她擔心,“爐子出了點問題,已經解決了。”

黃三娘看著他,眼神裡有些懷疑,但沒多問:“餓不餓?灶上還溫著飯。”

“不餓,娘您先睡。”

黃三娘點點頭,起身往裡屋走。走到門口,忽然回頭:“晏兒,不管出什麼事,跟娘說。娘幫不上忙,但能聽聽。”

何晏心裡一暖:“知道了,娘。”

回到屋裡,他關上門,把那包煤灰拿出來。

放在桌上,湊到油燈下看。

煤灰是黑色的,細細的,裡面摻著一點白色的東西。

他仔細看了看,那白色的東西,像是石灰。

煤灰加石灰?

這是什麼組合?

他開啟小破站介面,拍了一張照片,發了一條新影片:

《深夜求助:工坊被人破壞,現場發現這種煤灰,有懂的嗎?》

發完,他盯著螢幕等。

三分鐘,第一條評論來了:

「臥槽,UP主被人搞了?」

「這煤灰裡怎麼有石灰?」

「石灰?難道是……煉焦?」

何晏一愣。

煉焦?

他趕緊往下翻。

「煉焦的時候要用石灰封窯,防止空氣進去。這煤灰裡摻了石灰,肯定是煉過焦的人身上沾的」

「對!煉焦是把煤燒成焦炭,燒的時候要密封,石灰就是用來封口的」

「UP主,你們那兒有人會煉焦?」

「煉焦可不是一般人會的,這是技術活」

「明朝確實有煉焦技術,但不普及。UP主查查,你們附近有沒有人會?」

何晏盯著這些評論,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煉焦。

用煤煉成焦炭,就可以代替木炭鍊鐵,成本能降一大截。

他在網上查過這個。

但問題是,明朝會煉焦的人不多,白巷裡附近,他從沒聽說過誰會。

除非……

他想起王栓說的話:「我們那邊,年輕人都想出去闖。」

王家村。

會不會是王家村有人在搞煉焦?

可是如果王家村有人在搞,為什麼還要來他這兒買鐵?

何晏越想越亂。

正想著,私信響了。

他點開,是一個沒見過的ID:

「UP主,我在陽城縣衙的檔案裡看到過一條記載:崇禎元年,王家村有民王栓,私設焦窯,為官府所禁。」

何晏瞳孔一縮。

又是陽城縣衙的檔案?

他趕緊回覆:

「你是誰?」

傳送。

等了一會兒,沒有回覆。

他又發:

「你也是從未來來的?」

還是沒回復。

他點進那個ID的主頁,又是新號,註冊一天,只發了這一條評論。

頭像依然是一片空白。

何晏坐在那兒,盯著螢幕,後背發涼。

王栓,私設焦窯,被官府禁止。

這就是王立早讓他“小心”的原因?

如果王栓真的在搞煉焦,那他的鐵成本應該很低,為什麼還要來白巷裡買鐵?

除非……

他那個新工坊,根本不是為了開張。

而是為了打掩護。

真正的目的,是偷學白巷裡的技術。

何晏想起那天王栓跟他一起進城時,一路上問的那些問題:

“你們工坊一天能出多少鐵?”

“用的什麼炭?”

“匠人好找不?”

當時他沒多想,以為是閒聊。

現在想想,全是套話。

何晏站起來,在屋裡走了兩圈。

如果王栓真是來偷技術的,那今晚撬爐子的人,八成就是他派來的。

不是為了偷東西。

是為了讓他停工。

這樣王家村就能趁機搶他的生意。

想通了這一層,何晏反而冷靜下來了。

他坐下來,開啟私信,給“鋼鐵直男”發了一條:

「有人在我這兒偷技術。煉焦的事,你能詳細講講嗎?」

等了一會兒,“鋼鐵直男”回覆了:

「煉焦:把煤放在窯裡,隔絕空氣高溫乾餾,得到焦炭。焦炭比煤熱值高,含硫低,適合鍊鐵。明朝的技術:用磚砌窯,煤一層,土一層,最外層用石灰封口。燒幾天幾夜,熄火冷卻,開窯取焦。缺點是費工,一窯只能燒幾百斤。優點是焦炭鍊鐵,鐵質好,成本低。」

何晏把這行字看了三遍,記在心裡。

然後他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遠處,王家村的方向,隱隱約約有一點火光。

那是焦窯的火光嗎?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接下來,不能再被動挨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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