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水輪風箱與第一爐網友鋼(1 / 1)
水渠通了之後,何晏連著三天沒睡踏實。
不是不累,是心裡裝著事——水排。
圖紙有了,木料備好了,鐵件張伯那邊也在打了,但真要動工的時候,他才發現一個問題:
他不懂。
準確地說,他懂個大概:水輪要裝在水流最急的地方,主軸要架穩,連桿要跟風箱連上。但具體怎麼裝,先裝什麼後裝什麼,哪裡需要加固,哪裡需要調整——這些他兩眼一抹黑。
評論區倒是天天有人在問:
「UP主,水排啥時候動工?」
「等不及了!想看水輪轉起來!」
「土木狗的圖都發了好幾天了,UP主怎麼還不動手?」
何晏苦笑。
不是他不想動,是得等張伯。
張伯這幾天白天在工坊幹活,晚上回家琢磨圖紙,眼睛都熬紅了。前天何晏去他家,看見他對著那張圖在桌上劃來劃去,桌上全是草稿。
“張伯,要不緩緩?”
“緩什麼緩。”張伯頭也不抬,“老朽活了六十多年,頭一回見這麼清楚的圖。不把它琢磨透了,老朽睡不著。”
何晏沒再勸。
他懂那種感覺。
就像上輩子拿到新顯示卡,不連夜裝上跑個分,根本睡不著。
第四天早上,張伯來找他。
“少東家,可以動了。”
何晏二話不說,跟著他往河邊走。
河邊已經聚了一堆人。劉大、李二狗、周伯,還有幾個年輕後生,都等著呢。
張伯把圖紙鋪在地上,開始安排:
“老周,你帶人裝水輪,要挑最硬的木頭,槐木最好。”
周伯應了一聲,帶著幾個後生去搬木頭。
“劉大,你們幾個去挖坑。裝主軸的坑,要挖三尺深,底下墊石頭,再灌灰漿。”
劉大也帶著人去了。
張伯自己蹲在那兒,對著圖紙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少東家,這個連桿,是不是長了點?”
何晏湊過去看。
圖紙上,連桿畫得很長,從水輪那邊一直連到工坊門口。
“長了嗎?”
“老朽琢磨著,連桿越長,越容易彎。而且傳動的時候,會有晃動。”張伯指著圖紙,“能不能在這兒加個支架?”
何晏看了看,那個位置正好是半中間。
他想了想,開啟小破站,對著圖紙拍了一張,上傳:
《張伯說連桿太長,需要加個支架,土木狗在嗎?》
發完,他繼續盯著圖紙看。
評論區還沒動靜,他先跟張伯討論起來。
“張伯,您覺得支架怎麼做?”
張伯想了想:“簡單點,立根柱子,頂上做個軸承,讓連桿從軸承裡穿過去。這樣既能支撐,又不耽誤傳動。”
何晏點點頭,心裡記下來。
這時候,評論區開始有動靜了。
「土木狗來了!讓我看看……UP主,張伯說得對,確實需要加支架。圖紙上沒畫是因為我當時不知道你那邊地形,沒法確定位置。現在既然知道大概距離,我畫了個支架的草圖,私信發你了。」
何晏點開私信,果然有一張圖。
支架的結構很簡單:一根立柱,頂上是一個鐵圈,鐵圈裡嵌著青銅軸套。連桿從軸套裡穿過,既能支撐,又能減少摩擦。
他比劃著講解給張伯看。
張伯看了半天,點點頭:“這個好。鐵圈和軸套,老朽能打。”
“那咱們就加一個。”
張伯笑了:“少東家,您這朋友,真行。”
何晏也笑了。
他心想,這朋友遠在四百年後呢。
水輪的安裝,比想象中費勁。
槐木是硬,但硬就意味著難加工。周伯帶著幾個後生,鋸、刨、鑿,折騰了一整天,才把水輪的葉片裝好。
何晏蹲在旁邊看,偶爾幫幫忙,更多的是在拍影片。
「水輪安裝第一天:葉片裝好了」
「水輪安裝第二天:主軸架起來了」
「水輪安裝第三天:連桿試裝,發現長度不對,土木狗連夜改圖紙」
第三天晚上,何晏正躺在床上看評論區,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少東家!少東家!”
是張伯的聲音,急得很。
何晏心裡一緊,趕緊跑出去。
張伯站在院門口,手裡舉著一個東西,臉上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少東家,您看!”
何晏接過來一看,愣住了。
是一個青銅軸套,圓圓的,中間有個孔,打磨得鋥亮。
“張伯,您打的?”
“嗯!”張伯重重點頭,“老朽按圖紙上的配方,銅七錫一,熔了三次才成。您看看這孔,正不正?”
何晏拿起來對著月光看了看。
孔很圓,一點不偏。
“張伯,您這是……連夜打的?”
張伯笑了笑:“睡不著,就去工坊試了試。沒想到真成了。”
何晏看著這個滿頭白髮的老人,心裡湧起一股熱流。
“張伯,您……”
“少東家別說了,趕緊回去睡,明天裝上試試。”
第五天,支架裝好了。
第六天,水輪裝好了。
第七天早上,何晏站在河邊,看著那個巨大的水輪,手心有點出汗。
水輪直徑兩丈,比一間屋子還高。槐木做的葉片,鐵打的軸,穩穩地架在河面上。連桿從水輪那邊伸出來,穿過支架上的青銅軸套,一直連到工坊門口。
工坊門口,是兩臺新做的風箱。
比原來的大兩倍,也是周伯的手藝。
張伯站在風箱旁邊,臉上的皺紋都在發光。
“少東家,開閘?”
何晏深吸一口氣:“開。”
劉大跑過去,搖動分水閘的絞盤。
閘板慢慢升起,水流湧進來,順著引水渠往下衝。
所有人都盯著那個水輪。
水流衝到水輪上,水輪晃了晃,沒動。
何晏心裡一緊。
“水流不夠!”張伯喊,“再開大點!”
劉大繼續搖,閘板升到最高。
水流更大了,嘩嘩地衝下來。
水輪又晃了晃,然後——
開始轉了。
很慢,很慢,葉片一片一片地沒入水中,又一片一片地升起。
但它在轉。
“轉了轉了!”幾個後生歡呼起來。
何晏盯著水輪,心跳得厲害。
水輪越轉越快,連桿開始動起來,一推一拉,帶動風箱的活塞。
“呼——哧——”
風箱響了。
第一聲,很輕。
第二聲,重了一點。
第三聲,第四聲……
風越來越大,越來越猛。
張伯站在風箱旁邊,伸手感受了一下風,然後回過頭來。
他的眼眶是紅的。
“少東家,成了。”
何晏走過去,也伸手感受了一下。
風是涼的,呼呼地從風箱口噴出來,吹得他袖子直抖。
他想起第一次見到張伯那天,張伯說“老朽跟了您爹二十多年”。
他想起那些圖紙、那些評論、那些半夜回覆的私信。
他想起王立早說的“你做到了”。
“張伯。”他開口,聲音有點啞。
“嗯?”
“咱們接著幹。鍊鋼。”
鍊鋼這事,何晏提前跟張伯透過氣。
當時張伯的反應是沉默了很久,然後問:“少東家,您說的那個灌鋼法,有譜嗎?”
何晏說有。
但他沒說的是:譜是有的,但能不能成,他也不知道。
灌鋼法,原理是把生鐵和熟鐵放在一起燒。生鐵熔點低,先熔化,然後滲進熟鐵裡,讓熟鐵吸收碳,變成鋼。
原理聽著簡單,但真操作起來,全是細節。
溫度要夠。時間要準。生鐵和熟鐵的比例要對。
任何一個環節出問題,就是一爐廢品。
第一次試,是在水排裝好的第三天。
張伯準備好了材料:從工坊裡挑的最好的熟鐵,還有一小塊生鐵。
何晏按“鋼鐵直男”私信裡說的,把生鐵放在上面,熟鐵放在下面,一起送進爐子裡。
然後開動水排。
風箱呼呼地響,爐火越來越旺。
何晏盯著爐口,手心全是汗。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張伯說:“少東家,差不多了。”
何晏點點頭,讓人開啟爐門。
爐子裡,生鐵已經熔了,但熟鐵還是熟鐵,兩樣東西涇渭分明,根本沒融到一起。
失敗了。
張伯沒說話,只是看著那爐廢品。
幾個匠人也面面相覷。
何晏蹲下來,用鐵鉗夾起一塊看了看,又放下。
他開啟小破站,拍了一張照片,上傳:
《灌鋼法第一次試,失敗。求分析原因。》
發完,他站起來,拍拍手:“沒事,再來。”
評論區很快熱鬧起來。
「UP主別灰心,第一次失敗正常!」
「我學冶金的,看圖分析:溫度不夠。生鐵是熔了,但熟鐵溫度沒跟上,所以沒滲進去」
「對,灌鋼的關鍵是溫度要均勻,生鐵熟鐵得一起加熱到同樣溫度」
「UP主,你那個爐子是不是通風太好了?風太大會把熱量帶走」
「也有可能是時間不夠,再燒久一點試試」
「還有比例問題,生鐵和熟鐵的比例一般是一比三或者一比四」
何晏一條一條看下來,心裡有數了。
溫度不夠。
時間太短。
比例可能也不對。
他去找張伯,把網友的意見說了一遍。
張伯聽完,想了想,說:“少東家,老朽有個想法。”
“您說。”
“咱們這個爐子,是鍊鐵的爐子,不是鍊鋼的。”張伯指著爐子,“鍊鋼要的溫度更高,得改爐子。”
“怎麼改?”
張伯蹲下來,在地上畫起來:“把爐膛加深,風口抬高,讓火在爐子裡多轉一會兒。這樣溫度就能上去。”
何晏看著地上的草圖,點點頭。
“還有,生鐵和熟鐵不能這麼放。”張伯繼續說,“得把熟鐵圍成一圈,生鐵放在中間,讓熔化的生鐵慢慢滲進去。”
何晏眼睛一亮。
張伯這個思路,跟網友說的不一樣,但聽起來更合理。
他開啟小破站,又發了一條:
「張伯說改爐子,把熟鐵圍成一圈,生鐵放中間。這個方案可行嗎?」
評論區很快有了回覆。
「臥槽,張伯是高手!這個方法是古代灌鋼法的標準操作!」
「對,《天工開物》裡寫的就是這樣:熟鐵圍圈,生鐵置中」
「UP主,聽張伯的,他是真懂!」
「張伯yyds!」
何晏放下心來。
改爐子,用了兩天。
這兩天裡,何晏幾乎沒睡。白天跟著張伯改爐子,晚上刷評論區看建議,眼睛熬得通紅。
黃三娘看著心疼,天天燉雞湯給他補。
第八天早上,爐子改好了。
第二次試,開始。
還是那些材料:熟鐵圍成一圈,生鐵放在中間。
送進爐子。
關爐門。
開風箱。
這次的風,比上次更大。
爐火呼呼地燒,爐壁都被映紅了。
何晏盯著爐子,心裡默默數著時間。
一刻鐘。
兩刻鐘。
三刻鐘。
四刻鐘。
張伯說:“少東家,差不多了。”
何晏深吸一口氣:“開爐。”
爐門開啟的一瞬間,一股熱浪撲面而來。
何晏眯著眼往裡看。
生鐵已經沒了。
熟鐵變成了一坨,表面有亮晶晶的東西在流動。
“成了?”張伯的聲音在抖。
何晏沒說話,用鐵鉗把那坨東西夾出來。
放在鐵砧上,等它稍微冷卻,然後敲了一錘。
“鐺!”
聲音清脆,不像熟鐵那樣悶。
他又敲了一錘,然後拿起來看。
斷面是銀灰色的,細密均勻,沒有熟鐵那種粗糙的顆粒。
鋼。
這是鋼。
何晏握著那塊鋼,手有點抖。
張伯湊過來,看了半天,忽然蹲下去,捂住臉。
何晏嚇了一跳:“張伯?您怎麼了?”
張伯沒說話,肩膀在抖。
旁邊一個年輕匠人小聲說:“少東家,張伯這是……高興的。”
何晏愣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
張伯跟了何樸方二十多年,一輩子鍊鐵,從沒煉出過鋼。
今天,他煉出來了。
何晏蹲下來,拍拍張伯的肩膀:“張伯,這是您煉的。沒您改爐子,成不了。”
張伯抬起頭,眼眶紅紅的,臉上全是淚。
“少東家,老朽……老朽這輩子,值了。”
那天晚上,何晏在院子裡擺了酒。
就他和張伯兩個人。
月光很好,秋風吹著,有點涼。
張伯喝了幾杯,話多起來。
“少東家,您知道老朽年輕時最想幹啥不?”
“不知道。”
“想去遵化鐵冶。”張伯眯著眼,像是回憶,“那會兒聽人說,遵化的官爐能煉出好鐵,還能造火炮。老朽想去學,可家裡窮,走不動。”
何晏沒說話,聽著。
“後來跟了您爹,覺得這輩子就這樣了。鍊鐵,攢錢,養老。”張伯又喝了一杯,“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煉出鋼來。”
他看著何晏,眼神裡有一種何晏看不懂的東西。
“少東家,您跟您爹不一樣。”
何晏心裡一緊。
“您爹是個好人,但太穩。什麼事都得想周全了才動手。”張伯說,“您不一樣。您有股勁兒,敢試。”
何晏沉默了一下,說:“張伯,我不是敢試。我是……有人幫我。”
張伯愣了一下:“誰?”
何晏沒法回答。
他指了指天,說:“一個朋友。”
張伯抬頭看了看天,又看看他,忽然笑了。
“行,不管誰幫,反正老朽跟著您幹。”
第二天,何晏把那塊鋼拍了特寫,上傳到小破站。
標題:《第一爐“網友鋼”,成了!》
評論區炸了。
「臥槽臥槽臥槽!真的煉出來了!」
「UP主牛逼!張伯牛逼!」
「從第一天看到現在,見證歷史了屬於是」
「這塊鋼能打什麼?刀?劍?」
「UP主可以搞兵器了!」
「冷靜點,這點鋼不夠打一把刀的,先搞農具吧」
「對,先搞農具,讓村民用上好鐵,口碑打出去」
他關掉介面,走出屋子。
院子裡,陽光正好。
黃三娘在餵雞,看見他出來,說:“晏兒,張伯剛才來了,說讓你下午去工坊,商量打農具的事。”
何晏點點頭。
他走到院門口,往外看。
村口的土路上,有人在走動。遠處,山坡上那片玉米已經比人高了,風吹過,葉子嘩嘩響。
一切都在變好。
但他知道,外面的世界,也在變。
他得在那之前,準備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