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焦窯與流民(1 / 1)

加入書籤

張伯壓低聲音:“少東家,王家村那邊,出事了。”

何晏心裡一動:“什麼事?”

“王栓被抓了。”

第二天一早,何晏去了縣城。

不是專門去的,是縣衙來人傳話,讓他去一趟。

傳話的差役說得很客氣:“何里長,縣太爺請您去問幾句話,沒別的事。”

何晏心裡有數,八成跟王栓有關。

他跟著差役進了縣城,來到縣衙。

這還是他第一次進縣衙。

院子不大,兩排廂房,正中間是大堂。差役沒帶他去大堂,而是拐進了西邊一間廂房。

房裡坐著一個人,四十來歲,穿著青色官袍,瘦長臉,留著山羊鬍。

何晏知道,這位就是陽城縣的知縣。

陳知縣,名諱上秉下忠,字子誠,江西吉安府人,萬曆四十七年進士,天啟年間外放山西,前兩年調任陽城。

這是何晏從李二狗那兒打聽到的。

“草民何晏,拜見縣尊。”

何晏按原身的記憶,規規矩矩行了個禮。

陳秉忠抬抬手:“何里長不必多禮,坐吧。”

何晏在旁邊的凳子上坐下,心裡有點忐忑。

陳秉忠看著他,忽然笑了笑:“何里長,本官聽說,你這幾個月把白巷裡操持得不錯。修了水渠,種了新莊稼,工坊還煉出了鋼?”

何晏心裡一緊。

連鋼的事都知道了?

“縣尊過獎,草民只是……瞎折騰。”

陳秉忠擺擺手:“不必自謙。本官在陽城這兩三年,見過不少里長,像你這樣能折騰的,不多。”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今天叫你來,是想問問王家村王栓的事。”

何晏心裡有數了。

“縣尊請問,草民知無不言。”

“你認識王栓?”

“認識。他來過白巷裡幾次,買過鐵。”

“買鐵?”陳秉忠眼神閃了閃,“買鐵做什麼?”

“他說是要開新工坊。”

陳秉忠點點頭,又問:“除了買鐵,他還做過什麼?”

何晏猶豫了一下。

他知道王栓派人破壞工坊的事,但沒有證據。

“他……問過一些工坊的事。怎麼鍊鐵,用什麼炭,匠人好找不。草民當時沒多想,就說了幾句。”

陳秉忠聽完,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開口:“王栓在王家村私設焦窯,被官府查獲了。”

何晏裝作驚訝的樣子:“焦窯?”

“煉焦。”陳秉忠看著他,“你知道煉焦是什麼嗎?”

何晏點點頭:“聽人說過。用煤煉成焦炭,可以鍊鐵。”

陳秉忠盯著他,看了幾秒。

然後他笑了:“何里長,你倒是實誠。一般人聽見這個,都會裝不知道。”

何晏心裡一緊,但臉上沒表現出來。

“縣尊,草民確實知道。但草民沒煉過。”

“本官知道你沒煉過。”陳秉忠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你要是煉過,今天坐在這兒的就是王栓了。”

何晏沒接話。

陳秉忠放下茶碗,繼續說:“王栓的焦窯,查出來跟范家有關係。”

何晏心裡一動。

范家?晉商?

“具體怎麼回事,本官不便多說。”陳秉忠看著他,“但本官可以告訴你,王栓背後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何晏沉默了一下,問:“縣尊,王栓會被怎麼處置?”

“按律,杖八十,發配三千里。”陳秉忠說,“但有人保他。”

“誰?”

陳秉忠沒回答,只是說:“何里長,回去之後,小心一點。王栓雖然被帶走了,但他背後的人,不一定就此罷休。”

何晏站起來,行了個禮:“多謝縣尊提醒。”

陳秉忠擺擺手,忽然又問:“何里長,你那玉米,真能一畝收四石?”

何晏愣了一下:“是,昨天剛收的。”

陳秉忠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何晏從縣衙出來,心裡有點亂。

王栓背後是晉商。

誰保的他?

為什麼要保?

他想起王立早說的那句話:「小心王家村那個人。」

現在看來,王立早知道的,比他多得多。

他正想著,忽然聽見有人喊他。

“何少東家!”

何晏回頭一看,是李二狗。

李二狗跑過來,氣喘吁吁的:“少東家,您怎麼在這兒?”

“縣衙傳話,來了一趟。”何晏看著他,“你怎麼也在縣城?”

李二狗壓低聲音:“少東家,城外來了好多流民。”

何晏心裡一沉。

他跟著李二狗往城外走。

縣城不大,從縣衙走到城門,也就一炷香的工夫。

出了城門,何晏站在那兒,愣住了。

城門口的空地上,扎著幾十個窩棚。窩棚是用樹枝和破布搭的,歪歪斜斜,勉強能遮風。

窩棚外面,或蹲或坐著上百號人。

老人、孩子、婦人、漢子,一個個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有的在熬野菜湯,鍋裡的水清得能看見底。

有的躺在地上,一動不動,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死了。

還有的靠在牆根,眼神空洞地望著天空,不知道在想什麼。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怪味——屎尿味、腐爛味、還有絕望的味道。

何晏站在那兒,喉嚨像被什麼堵住了。

一個孩子跑過來,拽著他的衣角:“大爺,給口吃的吧……”

孩子五六歲的樣子,瘦得皮包骨頭,眼睛大得嚇人。

何晏蹲下來,看著他。

“你爹孃呢?”

孩子指了指一個窩棚。

何晏走過去,窩棚裡躺著一個婦人。

他認出來了。

是幾個月前,城門口那個抱著死孩子的婦人。

當時孩子已經不動了,她還抱著,嘴裡喃喃著什麼。

現在,那個孩子沒了。

她還活著。

婦人看見他,眼神動了動,沒說話。

何晏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從懷裡掏出幾文錢,遞給那個孩子:“去買點吃的。”

孩子接過錢,跑向城門口的一個餅攤。

何晏站起來,看著那些流民。

有人注意到他給了錢,慢慢圍過來。

“大爺,行行好……”

“給口吃的吧……”

“孩子兩天沒吃東西了……”

何晏把手伸進懷裡,摸到那二兩碎銀子——黃三娘給他的,一直沒花完。

他拿出來,遞給李二狗:“去,買幾袋糧食,分給他們。”

李二狗愣住了:“少東家,這……”

“去。”

李二狗接過銀子,跑向城裡的糧鋪。

何晏站在那兒,被流民圍著,聽著他們一聲一聲的哀求。

太陽不大,卻晃得他頭暈。

他不知道站了多久,李二狗扛著兩袋糧食回來了。

“少東家,只有這些了。”

何晏點點頭,開始分糧。

一人一把,不管多少,能分到就行。

流民們擠過來,搶著伸手。何晏被擠得東倒西歪,但還是堅持著,一把一把地分。

分到最後,糧食沒了,人還沒分完。

沒分到的人,眼神裡的光暗下去。

何晏看著他們,不知道該說什麼。

他想起王老伯那句話:“要是早二十年有這東西……”

現在,他有玉米。

但玉米還沒曬乾,還沒脫粒,還沒磨成面。

遠水解不了近渴。

太陽偏西的時候,何晏和李二狗往回走。

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

那些流民還坐在那兒,蹲在那兒,躺著那兒。

那個孩子站在窩棚邊上,手裡攥著半個餅,正往嘴裡塞。

何晏轉過頭,繼續走。

一路上,他沒說話。

李二狗也沒說話。

回到村裡,天已經黑了。

何晏回到家,黃三娘正在做飯。看見他進來,趕緊問:“縣衙找你什麼事?”

“沒事。”何晏坐下來,“就是問了幾句話。”

黃三娘看著他,沒再問,只是把飯端上來。

何晏吃了兩口,吃不下了。

“娘,我出去走走。”

他出了門,走到山坡上。

月光下,玉米地已經掰完了,只剩下一片光禿禿的稈子。

他站在那兒,望著縣城的方向。

那邊,那些流民,今天晚上吃什麼?

明天吃什麼?

後天呢?

他想起陳知縣說的那句話:“王栓背後的人,不是你能惹得起的。”

晉商。

他知道明末的晉商是什麼人。

販鹽、販糧、販鐵、販人。

什麼都販。

甚至,販給後金。

如果王栓背後是晉商,那他們保他,是為了什麼?

為了煉焦的技術?

還是為了別的?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那些流民,跟這些事,是連在一起的。

陝西大旱,流民逃難。

晉商囤糧,高價出售。

有人餓死,有人發財。

這就是明末。

-----------------

PS:關於陽城知縣,我查到的楊鎮原是崇禎二年(1629年)才就任的,至於劇情這時候(崇禎元年)沒查到,就編了個名字。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