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窯洞群規劃(1 / 1)
第一孔窯洞挖好的第二天,何晏又去了村北山坡。
天剛矇矇亮,山溝裡籠著一層薄霧。遠遠地,他就看見洞口蹲著幾個人,是昨天住進去的那幾個漢子。
走近了,才發現他們在幹什麼——有個年紀輕點的正用泥巴糊洞口邊上的裂縫,還有個在割茅草,往洞口上方搭。
“幹啥呢這是?”
幾個漢子回頭,看見是他,趕緊站起來。年紀大的那個——叫老孫,四十來歲,陝西口音——搓著手說:“何里長,俺們尋思著,這洞口透風,糊上泥巴能暖和點。上頭搭點草,下雨也不怕。”
何晏愣了一下。
他昨天只想著“挖個洞讓人住進去”,沒想到這些細節。
“誰想的主意?”
老孫指了指那個糊泥巴的後生:“這小子,他家以前在老家挖過窯洞。”
何晏看向那個後生——二十出頭,瘦,但眼睛挺亮。
“你叫什麼?”
“馬三兒。”後生有點緊張,“里長,俺就是瞎弄,不知道對不對……”
“對。”何晏點點頭,“很對。以後這活兒就歸你管——教大家怎麼把窯洞弄得暖和、不漏風。”
馬三兒愣了,嘴巴張了張,不知道該說什麼。
老孫在旁邊推他一把:“還不謝過里長?”
馬三兒這才反應過來,連連點頭:“謝里長,謝里長……”
何晏擺擺手,往山坡上走。
趙老憨已經在那兒了,正蹲在一處崖壁前面,眯著眼端詳。
“趙老伯,看什麼呢?”
趙老憨回頭,憨厚地笑:“少東家,老朽尋思著,這排窯洞,不能瞎挖。得有個章法。”
“章法?”
趙老憨指著崖壁:“您看,這面崖,東西走向,朝南。要是從東往西一排排挖過去,洞口都朝南,冬天太陽曬得著,暖和。”
他蹲下來,在地上劃拉著:“一孔窯洞,寬一丈(注:明制約3.2米),深兩丈,中間留三尺的間隔。這樣挖上二十孔,就是一排。往後人多了,再往西邊擴,還能挖第二排、第三排……”
何晏蹲下來,看著地上的劃痕。
趙老憨的手很糙,但畫的線挺直。
“趙老伯,您以前幹過這個?”
趙老憨搖搖頭:“沒幹過。但老朽見過——逃荒那幾年,在河南見過人家挖窯洞,一排排的,可齊整了。”
何晏心裡一動。
逃荒那幾年。
趙老憨是陝西人,逃荒來的山西,跟那些流民一樣。
“行,就按您說的辦。”他站起來,“從今天起,您就是窯洞上的總管。誰挖、怎麼挖、挖多大,都聽您的。”
趙老憨愣住:“少東家,這……老朽哪行……”
“我說行就行。”何晏拍拍他肩膀,“人手您自己挑,挑能幹的。工錢跟工坊一樣,管飯,年底分紅。”
趙老憨站在那兒,嘴唇動了動,最後只憋出兩個字:“行……行。”
何晏轉身下山,走到半路,又回頭看了一眼。
趙老憨已經蹲在那兒,對著那幾個漢子比劃起來。那幾個漢子圍著他,認真聽。
他想起評論區有人說過一句話:“技術這東西,只要有人會,就能傳下去。”
趙老憨會,馬三兒也會。
傳下去,就行。
回到村裡,何晏去了一趟工坊。
張伯正在指揮匠人打鐵,看見他來,放下手裡的活。
“少東家,咋樣?”
“窯洞那邊,趙老伯帶著人挖呢。”何晏坐下來,“張伯,我有個想法。”
“您說。”
“那些流民裡頭,肯定有會手藝的——木匠、泥瓦匠、鐵匠。咱們能不能挑出來,分到不同的活路上?”
張伯想了想,點頭:“能。老朽年輕時候走南闖北,見過不少。有的人看著不起眼,手上卻有絕活。”
“那您幫我留意著。窯洞那邊挖完一批,就讓您過過眼。”
張伯笑了:“少東家,您這是要開‘匠作坊’啊?”
何晏也笑了:“開就開。反正人多,活多,手藝越多越好。”
晚上,何晏開啟小破站。
評論區已經熱鬧起來了,有人問“窯洞咋樣了”,有人發來窯洞的示意圖,還有人貼了一篇文章——《黃土高原窯洞的營造技藝》。
他往下翻,翻到一條熟悉的ID:
「河海大學土木狗:UP主,我幫你畫了個窯洞群佈局圖。按靠崖式窯洞的標準做法,應該是一排排往上挖,每排之間留出通道。這樣既能住更多人,以後還能當防禦工事——萬一有人來,窯洞裡能藏人,洞口能封死。附件:窯洞群規劃_v1.jpg」
何晏點開附件。
是一張手繪圖,畫得很細:山崖下面,一排窯洞整齊排列,洞口朝南。每排之間有條土路,路外側挖了排水溝。最上面一排的頂上,還畫了幾個小小的瞭望孔。
他看著這張圖,腦子裡浮現出趙老憨在地上劃拉的那些線。
差不多。
他回覆:「收到了。趙老伯也是這麼想的——一排排挖。你這個更細,連排水溝和瞭望孔都畫了。」
對方秒回:「嘿,你還挺有RP精神,行行行,“趙老伯”是懂行的!排水溝一定要挖,不然夏天暴雨,水會倒灌進窯洞。瞭望孔可以以後再加,不著急。」
何晏記下來。
又往下翻,翻到一條新評論,是個沒見過的ID:
「UP主,我是學建築的。窯洞挖好後,最好在洞口砌一道磚牆,裝上門窗。沒有磚的話,用土坯也行。這樣既能防風,又能防盜。另外洞內要留煙道,不然冬天生火取暖會煤氣中毒。」
何晏心裡一凜。
煤氣中毒——他上輩子看過新聞,有人冬天在屋裡燒煤,一晚上就沒了。
這個得記牢。
他回覆:「煙道怎麼留?」
對方很快回:「簡單點,在洞壁上挖個小洞,通到外面。或者在洞口上方留個出煙口。具體做法我可以畫個圖,私信發你。」
何晏:「多謝!」
他關掉介面,躺下來。
窗外,月亮很亮。
遠處,山坡那邊,隱約能看見幾點燈火——是窯洞裡的人在生火做飯。
明天,要開始挖第二孔、第三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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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何晏又去了山坡。
趙老憨已經帶著人幹上了。
六個人,分成兩組。一組挖第二孔,一組挖第三孔。
挖出來的土,用筐抬到坡下面,倒在一條幹溝裡——這是馬三兒提議的,說是能把那條溝填平,以後好走路。
何晏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發現一個事:
有個漢子,幹活的時候總是比別人慢半拍,但每一剷土都鏟得特別準,扔出去也特別遠。
他走過去,問:“你叫什麼?”
那漢子放下鐵鍬,有點緊張:“小的……小的叫孫大牛。”
“哪兒人?”
“河南的。”
“以前幹過啥?”
孫大牛撓撓頭:“啥都幹過。種地、挖渠、修房子……還給人打過井。”
何晏眼睛一亮。
打井?
“你會打井?”
“會。俺爹教的。”孫大牛說,“俺老家那邊,井不好打,得看土、看水脈。俺爹是打井的把式,俺跟著學了幾年。”
何晏心裡有數了。
“孫大牛,你先跟著挖窯洞。等開春了,有別的活給你幹。”
孫大牛愣了愣,連連點頭:“行,行!謝里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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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晏回到家,黃三娘正在做飯。
“晏兒,劉嫂剛才來了。”
何晏愣了一下:“劉嫂?什麼事?”
“她拎了一籃子野菜,說是山坡上挖的,給咱家嚐嚐。”黃三娘頓了頓,“還說……謝謝咱家收留她們母子。”
何晏沒說話。
黃三娘看著他,忽然說:“晏兒,你變了。”
這是她第二次說這話。
“哪兒變了?”
“以前你眼裡只有工坊,只有那些鐵啊鋼的。”黃三娘說,“現在,你眼裡有這些人了。”
何晏愣了一下。
有這些人了?
他想起老孫、馬三兒、趙老憨、孫大牛、劉嫂……
想起他們幹活的樣子、吃飯的樣子、笑的樣子、眼眶紅的樣子。
“娘,他們都是人。”他說,“活生生的人。”
黃三娘點點頭,沒再說話。
晚上,何晏站在窗前。
窗外,月光很亮。
遠處,山坡上的窯洞,燈火比昨晚更多了。
他站在那兒,望著那片燈火。
忽然想起王立早說的那句話:「你做到了。」
現在,他才明白那是什麼意思。
不是煉出鋼,不是修好渠,不是種出玉米。
是讓這些人,重新活過來。
活出個人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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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朝一丈有好幾種標準,我選了營造類用的一丈=3.2米,一尺=32釐米,全都統一成這樣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