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一場雪(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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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禎元年十一月十八,何晏正在工坊裡跟張伯說話,忽然聽見外面有人喊。

“下雪了!下雪了!”

他愣了一下,走到門口往外看。

灰色的天幕下,細細的雪粒正簌簌地往下落。落在院子裡、落在屋頂上、落在遠處光禿禿的樹枝上。

何晏伸出手,幾粒雪落在掌心,涼絲絲的,很快就化了。

穿越過來四個月了。

這是他在明朝見到的第一場雪。

張伯也走出來,眯著眼看了看天:“這場雪不大,後頭還有大的。”

何晏點點頭,忽然想起什麼,轉身往山坡上跑。

山坡上,窯洞群一片忙碌。

有人在洞口加草簾,有人在往洞裡抱柴火,還有人在用泥巴糊那些漏風的縫隙。看見何晏跑上來,都停下手裡的事,叫“里長”。

何晏擺擺手,讓他們繼續幹。

他站在山坡上往下看。

一排窯洞從東到西,二十多孔,整整齊齊。每個洞口都糊了泥巴,掛了草簾。有幾個洞口還安上了簡易的木門——是馬三兒領著人用樹枝編的。

雪落在那些草簾上、木門上、洞口前的空地上,薄薄一層白。

何晏順著坡往下走,走到最東邊那孔窯洞門口。

這是最早挖的那一孔,住著老孫他們幾個。

他掀開草簾往裡看。

洞裡暖烘烘的,一股煙火氣撲面而來。老孫幾個人正圍著一個火堆烤火,火堆上架著一口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什麼。

看見何晏進來,老孫趕緊站起來:“里長!快進來暖和暖和!”

何晏沒客氣,在火堆邊蹲下來。

“煮什麼呢?”

“野菜糊糊。”老孫不好意思地笑笑,“俺們早上領了糧,捨不得一頓吃完,兌點野菜煮稀的,能多吃幾頓。”

何晏看了看鍋裡。

確實稀,能照見人影。

但他沒說什麼。

這些人都是從饑荒裡逃出來的,知道怎麼省糧。

“住著還習慣嗎?”

老孫連連點頭:“習慣習慣!比窩棚強多了!這洞裡暖和,不透風,晚上蓋上被子,一點都不冷。”

另一個漢子接話:“就是有點潮。俺們白天把草簾掀開晾晾,能好點。”

何晏點點頭,又問:“草簾是誰想的主意?”

老孫指了指坐在角落裡的一個年輕人:“馬三兒。這小子機靈,說洞口掛上草簾,能擋風。”

何晏看向馬三兒。

馬三兒有點不好意思,撓撓頭:“里長,俺就是瞎琢磨……”

“琢磨得好。”何晏說,“回頭跟趙老伯說說,以後挖的新窯洞,都配上草簾。”

馬三兒眼睛亮了:“行!俺教他們編!”

從老孫的窯洞裡出來,何晏又往西走。

第二孔、第三孔、第四孔……

每孔窯洞都差不多——糊了泥巴的洞口,掛上草簾的門,洞裡透出暖黃的火光,偶爾有說話聲傳出來。

走到第十二孔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人在唸什麼。

他停下來,仔細聽。

是個孩子的聲音,脆生生的,念得磕磕巴巴:“一……一……一二三四……”

何晏掀開草簾,往裡看。

洞裡,劉嫂正坐在火堆旁邊做針線。劉安蹲在地上,手裡拿著根樹枝,在泥地上劃拉著什麼。

看見何晏進來,劉嫂趕緊站起來:“里長!”

何晏擺擺手,走過去看劉安劃拉的那些道道。

橫七豎八的,勉強能認出是幾個數字。

“這是你教的?”

劉嫂有點不好意思:“俺……俺就認得這幾個數。是俺娘小時候教的。”

何晏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數字,又看看劉安。

孩子抬起頭,黑亮的眼睛看著他。

“叔叔,我寫對了沒?”

何晏愣了一下。

這是劉安第一次主動跟他說話。

他蹲下來,指著地上的數字:“這個是一,這個是二,這個是三——都對了。”

劉安咧嘴笑了,露出幾顆小米牙。

劉嫂在旁邊,眼眶有點紅。

何晏站起來,看了看洞裡。

比老孫他們的窯洞乾淨,東西收拾得整整齊齊。角落裡堆著幾袋糧,牆上的小洞裡放著幾個陶罐,火堆旁邊晾著幾件洗過的衣裳。

“過得還行?”

劉嫂點點頭:“行,行。有地方住,有糧吃,比……比以前強多了。”

她頓了頓,忽然說:“里長,俺……俺不知道怎麼謝您。”

何晏搖搖頭:“不用謝。好好活著就行。”

從劉嫂的窯洞裡出來,雪下得更大了些。

何晏站在山坡上,望著那一排窯洞。

雪落在洞口掛著的草簾上,落在洞前空地上,落在遠處光禿禿的樹上。每個洞口都透出暖黃的光,那些光在雪地裡連成一片,像是點亮了一排燈籠。

有炊煙從洞口飄出來,被雪一壓,散成一片白霧。

何晏站在雪地裡,看著那些冒煙的洞口,心裡忽然有點熱。

他說不清那是什麼感覺。

不是高興,不是激動,也不是滿足。

就是……熱。

熱乎乎的,從胸口一直暖到嗓子眼。

他在雪地裡站了很久,直到李二狗跑上來喊他。

“少東家!少東家!”

何晏回頭:“怎麼了?”

李二狗喘著氣說:“張伯讓您回去,說有事商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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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坊裡,張伯正在跟幾個匠人說話。看見何晏進來,招招手。

“少東家,有個事跟您商量。”

何晏坐下:“什麼事?”

張伯說:“天冷了,工坊裡的活不能停,但夜裡太冷,匠人們有點扛不住。老朽想著,能不能在工坊裡砌個火牆?”

何晏一愣:“火牆?”

張伯比劃著:“就是用土坯砌一道牆,牆裡頭留煙道,從爐子那邊把熱氣引過來。這樣牆熱了,屋裡就暖和了。”

何晏想了想,明白了。

就是北方那種火牆。

“能砌嗎?”

“能。”張伯說,“就是得費點工。老朽年輕時候在遵化見過,知道大概怎麼弄。”

何晏點點頭:“那就砌。需要什麼,您說話。”

張伯應了一聲,又猶豫了一下,說:“少東家,還有個事。”

“您說。”

張伯壓低聲音:“那個姓康的,又來了。”

何晏眉頭一皺。

范家的人?

“在哪兒?”

“在村口茶攤坐著呢,說要見您。”張伯說,“老朽沒讓他進村,讓他在那兒等著。”

何晏想了想,站起來。

“我去看看。”

村口茶攤,姓康的坐在條凳上,面前放著一碗茶,沒動。

看見何晏來,他站起來,滿臉堆笑:“何里長!冒雪來訪,打擾打擾!”

何晏在他對面坐下,也不寒暄,直接問:“康掌櫃這回有什麼事?”

姓康的搓搓手,笑得有點尷尬:“何里長快人快語,那康某就直說了——上回說的合作的事,何里長考慮得怎麼樣了?”

何晏看著他,沒說話。

姓康的繼續說:“何里長,康某回去之後,東家又問了好幾回。說何里長的鐵是上品,要是能合作,價錢好商量。”

何晏忽然問:“康掌櫃,你們范家,跟遼東那邊,真的沒生意?”

姓康的臉色變了變,但很快恢復正常。

“何里長說笑了。遼東那是敵國,范家世代經商,怎麼會做那種事?”

何晏點點頭,沒再追問。

“康掌櫃,合作的事,我再想想。天冷了,工坊裡忙,一時顧不上。”

姓康的也不惱,笑著說:“應該的應該的。何里長想好了,隨時派人來府城找我。”

他站起來,拱拱手,頂著雪走了。

何晏坐在那兒,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雪裡。

李二狗湊過來:“少東家,這人肯定有鬼。”

何晏點點頭。

他開啟小破站,調到10倍速,發了一條影片:

「范家又來了。他們到底想幹什麼?線上等分析。」

發完,他等著。

等了五分鐘,小破站那邊過了快一個小時。

評論區開始有動靜了。

「UP主別信他們!范家歷史上就是通敵的八大晉商之一!」

「他們肯定是想摸你的底,看你到底能產多少鐵」

「也可能是想拉你下水,以後好拿捏你」

「UP主你現在有多少鐵?產量高嗎?」

「千萬別跟他們合作,粘上就甩不掉」

「可以虛與委蛇,穩住他們,別撕破臉」

何晏一條一條看下來,心裡有數了。

他回覆了一條:「知道了。先拖著。」

然後調回0.2倍速,關掉介面,站起來。

雪還在下。

他站在茶棚下面,望著遠處的山坡。

那些窯洞的燈火,在雪裡朦朦朧朧的,像一團團暖黃的霧。

他忽然想起王立早說的那句話:「你救不了所有人。但你可以救你身邊的人。」

身邊的人。

老孫、馬三兒、劉嫂、劉安、趙老憨、張伯……

還有那些叫不出名字的人。

他們現在,都在那些窯洞裡,暖和地活著。

何晏深吸一口氣,往村裡走。

雪落在肩上,涼涼的。

但他心裡,還是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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