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雪後初晴(1 / 1)
雪下了一夜。
第二天早上,何晏推開門,發現整個世界都變了。
院子裡積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響。黃三娘養的那幾只雞縮在牆角,擠成一團,看見他出來,有氣無力地叫了兩聲。
屋頂上、牆頭上、遠處的樹梢上,全是白茫茫一片。
何晏站在門口,哈出一口白氣,看著它慢慢散開。
真冷。
他回屋多套了一件衣裳,又找出一頂帽子戴上,才往山坡上走。
山坡上的雪更深,一腳踩下去能沒過腳踝。何晏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上爬,遠遠就看見窯洞那邊有人在忙活。
走近了才看清,是馬三兒帶著幾個後生在掃雪。
他們用木板做成的簡易雪推子,把洞口的雪推到兩邊,清出一條路來。有的洞口前面已經清乾淨了,露出乾爽的地面。
“里長!”馬三兒看見他,跑過來,“您怎麼來了?路不好走!”
何晏擺擺手,示意沒事。
他看著那些窯洞。
雪後,洞口的草簾上落滿了雪,像掛了一層白毯子。有的草簾被雪壓得往下垂,但沒掉,看得出編得挺結實。
有幾個洞口已經掀開了草簾,露出黑洞洞的門口,有煙從裡面飄出來,在雪地裡打著旋兒往上飄。
“昨晚冷不冷?”
馬三兒搖搖頭:“不冷。洞裡暖和著呢。俺們幾個還琢磨著,等雪停了,再去割點茅草,把草簾加厚點。”
何晏點點頭,往最近的一孔窯洞走。
掀開草簾,一股熱氣撲面而來。
洞裡,老孫他們幾個正圍在火堆旁邊,有的在烤火,有的在補衣裳,還有一個在磨一把柴刀。看見何晏進來,都站起來。
“坐著坐著。”何晏擺擺手,在火堆邊蹲下來。
火堆燒得挺旺,上面架著鍋,鍋裡咕嘟咕嘟煮著東西。聞著味兒,像是野菜糊糊。
“早上吃的?”
老孫點點頭:“就這點。里長,您吃了沒?要不來一碗?”
何晏搖搖頭:“吃過了。你們吃你們的。”
他看著那鍋糊糊,又看看那幾個人的臉色。
比剛來的時候好多了。雖然還是瘦,但眼睛裡有了神采,臉上也有了血色。
“糧還夠吃幾天?”
老孫算了算:“俺們幾個,一天一斤糧,兌上野菜,能吃兩頓。賬上還攢著十幾斤,夠吃到月底。”
何晏點點頭。
“省著點吃。過幾天糧就到了,到時候給你們加。”
老孫幾個連連道謝。
從老孫的窯洞裡出來,何晏又往西走。
第二孔、第三孔、第四孔……
每孔窯洞都差不多——暖和,乾淨,有人氣。
走到第七孔的時候,他聽見裡面有人在說話。
是個女人的聲音,帶著哭腔。
何晏愣了一下,掀開草簾往裡看。
洞裡,劉嫂正坐在火堆旁邊,手裡攥著一塊布,低著頭不說話。旁邊站著另一個婦人,正在勸她。
“劉嫂,你別難受了,孩子不懂事……”
看見何晏進來,兩人都愣住了。
何晏走過去,問:“怎麼了?”
那婦人看看劉嫂,又看看何晏,小聲說:“劉安的鐲子……丟了。”
何晏看向劉嫂。
劉嫂抬起頭,眼眶紅紅的。
“是俺娘留給俺的,就那一件……俺給劉安戴在手上,想著保平安的……昨天還在,今天早上就沒了……”
她說著說著,眼淚又下來了。
何晏沉默了一下,問:“問過劉安了嗎?”
劉嫂點點頭:“問了。他說不知道,可能是在外面玩的時候掉的。”
何晏想了想,轉身往外走。
他找到馬三兒,把事情說了。
馬三兒愣了愣,說:“里長,俺帶人去找找。”
何晏點點頭:“別聲張。悄悄找,找到了就行,找不到也別鬧。”
馬三兒應了一聲,帶著兩個人往山坡下走。
何晏站在雪地裡,望著白茫茫的一片。
那鐲子,是老孫當初拿出來換糧的那個銀鐲子。
後來老孫換了三十斤糧,鐲子就到了何晏手裡。何晏去縣城換糧的時候,本來想一起換掉的,但劉嫂看見了,問能不能留下。
她說,那是老孫媳婦的遺物,換糧是沒辦法,但要是能留著,她想買下來。
何晏問老孫。
老孫沉默了很久,說:“里長,那鐲子……俺本來是想留給俺閨女的。可閨女沒了,媳婦也沒了。留著也是傷心。劉嫂想要,就給她吧,別收糧了。”
何晏沒聽他的,還是按價收了糧——三十斤,從劉嫂的工錢里扣。
劉嫂拿到鐲子的時候,眼眶紅紅的,說了好幾遍“謝謝”。
後來她給劉安戴上,說是“保平安”。
現在,丟了。
何晏站在雪地裡,望著遠處的山。
雪後的山,白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上輩子看過的一句話:“在饑荒面前,任何溫情都是奢侈品。”
可他不信。
他偏要試試。
快中午的時候,馬三兒回來了。
他手裡攥著個東西,跑得上氣不接下氣。
“里長!找到了!”
何晏接過來一看,正是那個銀鐲子。
“在哪兒找到的?”
馬三兒說:“在坡下面那條溝裡。可能是劉安玩的時候滾下去的,雪蓋住了,俺們找了半天才翻出來。”
何晏點點頭,拿著鐲子去找劉嫂。
劉嫂接過鐲子,眼淚又下來了。
這次是高興的。
她拉著劉安,按著孩子給何晏磕頭。
何晏攔住她:“別。找到了就行。”
他蹲下來,看著劉安。
“以後東西要放好,別再丟了。”
劉安點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何晏站起來,正要走,劉嫂忽然叫住他。
“里長,俺有個事……想求您。”
何晏回頭:“什麼事?”
劉嫂猶豫了一下,說:“俺想……俺想學認字。”
何晏愣住了。
學認字?
劉嫂低著頭,聲音有點小:“俺不指望考功名,就是想……就是想以後能教劉安認幾個字。俺這輩子是睜眼瞎,不能讓他也當睜眼瞎。”
何晏看著她,沉默了一會兒。
然後他點點頭:“行。我幫你想辦法。”
從劉嫂的窯洞裡出來,何晏直接去找王老伯。
王老伯正在家裡烤火,看見他來,趕緊讓座。
“少東家,啥事?”
何晏問:“王老伯,咱村裡,有識字的人嗎?”
王老伯想了想:“有。東頭周家老二,以前在縣學念過幾年,後來沒考上,回家種地了。還有西頭李老三,他爹是私塾先生,跟著學過幾年。”
何晏記下來。
“他們願意教孩子認字嗎?”
王老伯撓撓頭:“這……得問。周老二那人有點傲,不一定樂意。李老三老實,應該行。”
何晏點點頭:“回頭我去問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