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種植園(1 / 1)
他湊近一步,壓低了些聲音,“等糖都運走,這些勞力就暫時閒下來了。養著這麼多張嘴,每天的鹹肉和玉米糊糊可都是錢啊!
維爾特納小姐那邊談妥了真是太好了,礦山那邊正缺人手,價錢也合適。早點把這批‘貨’交割出去,莊園也能省下一大筆開銷不是?”
他口中的“貨”,指的就是那些在田裡正在工作的小黑。
麥克看了看窗外太陽的位置,笑容更盛:
“正好到飯點了!兩位少爺一路辛苦,我這就讓廚房準備!咱們這兒剛撈上來的大魚,新鮮得很!
還有早上剛摘的蔬菜瓜果,讓兩位少爺嚐嚐咱們種植園的風味!”
盧卡斯面無表情地點點頭,目光再次投向窗外那片廣袤的甘蔗田。
他忽然開口:“飯前,我想在園子裡走走。”
“當然!當然!”麥克立刻應承,彷彿就等著這句話,“我陪您巡視!馬就在外面備著!”
一行人走出這棟獨棟的白色木屋,門口果然拴著幾匹馬。
麥克親自牽過一匹看起來最高大的栗色馬,走到盧卡斯面前,竟然毫不猶豫地直接背對著盧卡斯,深深彎下腰,用自己寬厚的後背當作上馬凳:
“二少爺,您請!”
盧卡斯頓了一下,沒說什麼,踩著麥克的後背利落地翻身上馬。
小朋和魯伊也各自上了一匹馬,麥克則上了另一匹。
幾名同樣穿著白衣的監工騎馬跟在後面。
“咱們這靜湖種植園,可是整個奴城裡最大的了!”
奴城?
這兩個字引起了盧卡斯的注意,聯想起自由城這個名字,他頓時明白了什麼。
麥克策馬走在盧卡斯側前方,語氣自豪地介紹:
“您看,這中心區,都是咱們自己人住的地方。”他指著周圍。
種植園的中心區域,就是一個小型的白人社羣。
最顯眼的是那座尖頂的小教堂,白色的外牆在陽光下有些刺眼。
其次是盧卡斯他們剛出來的那棟相對寬敞的獨棟房屋,應該是種植園主或管理者的住所。
周圍散落著一些稍小但同樣整潔的木屋,是監工們的住處。
此外還能看到幾間公用的廁所、洗衣房和浴室。
地面鋪著碎石子路,顯得比外面乾淨規整得多。
離開中心區,視野立刻被無邊的甘蔗田佔據。
麥克指著北邊:“那邊是碼頭,剛砍下來的甘蔗和要運走的糖都堆在那兒。”隱約能看到河岸和停泊的船隻輪廓。
他又指向南邊:“南邊是圍牆,再往外就是林子了。東邊是甘蔗田。”
最後,他指向西邊:“勞力們的棚屋都在那邊。”
一行人騎馬向西邊走去。
越靠近勞工區,環境就越發糟糕。
道路變成了泥土地,空氣中那股混雜著汗味、劣質菸草味和排洩物的氣味再次濃烈起來。
映入眼簾的是一片低矮、雜亂、破敗的棚屋區。
這些所謂的“房屋”大多是用粗糙的木頭、泥巴和棕櫚葉搭建而成,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毫無規劃可言。
許多棚屋只有二三十平米大小,門口掛著破爛的布簾,能看到裡面黑黢黢的擠著好幾個人影。
“地方是擠了點,”麥克語氣輕鬆地解釋,彷彿在談論牲口住的地方。
“不過這些內個自己會蓋,手藝都是跟咱們莊園請的建築工學的。
您瞧,有些勤快的,還能自己再搭個房子,多生幾個小崽子,這不就是‘貨’自己增殖了嘛!
農場主老爺可沒虧待他們,咱們喂的豬可不少,鹹肉管夠!碼頭那邊還能打魚,今兒個您吃的魚排,就是早上剛撈上來的!”
他正唾沫橫飛地說著,一陣低沉、略帶沙啞的吉他聲,伴隨著壓抑而富有穿透力的歌聲,忽然從一片棚屋深處飄了出來,在悶熱的午後空氣中迴盪:
“Well now roll Jordan roll…(嘿,約旦河啊,滾滾向前流…)”
“Why don't you…(你為何不…)”
“Roll Jordan roll…(滾滾向前流…)”
“Well…(嘿…)”
“I want to go to heaven when I die…(當我死去時,我渴望去天堂…)”
歌聲帶著一種深沉的悲愴和渺茫的祈望,在監工們皮鞭的脆響和黑人勞作的喘息聲中,顯得格格不入,又直擊靈魂。
麥克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低聲咒罵了一句:
“又是這些不安分的內個!整天唱些沒用的!”
他揚起馬鞭,似乎想朝歌聲傳來的方向衝過去。
盧卡斯抬起手,制止了麥克揮鞭的動作。
麥克悻悻地放下馬鞭,嘴裡還在低聲咒罵著內個。
然而,就在盧卡斯準備調轉馬頭返回中心區用餐時,眼前的景象陡然一變。
那片低矮雜亂的棚屋周圍,空氣似乎扭曲了一下。
緊接著,一群穿著奇裝異服、色彩斑斕的人影憑空浮現。
幾個皮膚黝黑、只在腰間圍著獸皮的原始人,正神情肅穆地用不知名動物的腿骨,敲擊著手中慘白的人類頭骨,發出沉悶而詭異的“咚咚”聲。
在他們旁邊,幾個穿著鉚釘皮衣、頭髮染成熒光色的傢伙,竟然在憑空打碟,手指在看不見的打碟機上瘋狂搓動,空氣中迴盪著無聲卻彷彿能穿透耳膜的電子噪音節拍。
這些幻影與破敗的現實棚屋、沉默勞作的黑人身影重疊在一起,荒誕又驚悚。
“臥槽!”小朋猛地勒住馬,揉了揉眼睛,聲音帶著驚疑,“我眼花了?怎麼看到一群……打碟的?還有拿人頭骨敲鼓的野人?”
魯伊眉頭緊鎖,警惕地環顧四周,聲音低沉:
“我也看到了。”
麥克一臉茫然,只看到小朋和魯伊對著空氣指指點點,不耐煩地嚷嚷:
“什麼野人?少爺們,就是那群黑……”
他顯然只聽到了歌聲,看不到任何異象。
盧卡斯覺得這絕非巧合,準備過去看看。
他一夾馬腹,率先朝著那間棚屋走去。
麥克立刻跟上,嘴裡還在罵罵咧咧。
小朋和魯伊對視一眼,也驅馬跟上。
一行人來到歌聲源頭的一間稍大的棚屋前。
簡陋的木門敞開著,裡面擠著十幾個黑人男女老少。
他們赤著腳,隨著那吉他伴奏和歌聲,身體有節奏地搖擺、跺腳,神情專注甚至帶著一種迷醉。
空氣中瀰漫著汗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彷彿能引動靈魂震顫的韻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