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明天,咱們幹票大的!(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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妞妞的燒退了,呼吸平穩。

趙樂辦妥出院手續,安頓好妻女,騎著那輛借來的二八大槓返回柳河鎮。

鎮衛生所的門開著。

王醫生坐在木桌前,盯著桌上的聽診器出神。

聽見腳踏車軋過碎石的聲響,他抬起頭,手在白大褂上用力蹭了兩下,動作侷促。

趙樂跨進門檻,把車鑰匙扔在桌面上。

金屬撞擊木板,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

“縣醫院那邊……怎麼說?”王醫生站起身,聲音發澀,不敢直視趙樂的眼睛。

“急性喉炎。氣道梗阻。搶救過來了。”趙樂言簡意賅。

王醫生嚥了口唾沫,肩膀垮了下去。

他低著頭,死死盯著自己磨得發亮的皮鞋尖:“我這半輩子醫書白讀了,差點害了人命。你那幾句話,比我管用。”

趙樂沒有接話,轉身出門。

一個差點害死自己女兒的人,不值得他多費口舌。

他直奔鎮南郊的廢品收購站。

大門敞開,院子裡堆滿破銅爛鐵,散發著一股鐵鏽和塵土混合的氣味。

趙樂徑直走到角落那一堆廢舊收音機前,蹲下身子。

他拿起一塊佈滿灰塵的綠色電路板,手指刮開覆銅板上的泥垢,露出底下清晰完好的走線。

他用拇指撥動調諧電容的旋鈕,齒輪咬合順暢,沒有滯澀。

接著,他又翻出幾個帶有三根引腳的黑色小方塊,藉著陽光看清上面的型號字樣,3AX31,那個年代最常用的鍺管。

“收破爛論斤稱,一毛五一斤。”廢品站老闆靠在門框上抽菸,朝這邊吐出一口白霧,“你挑這些破爛當飯吃?”

趙樂沒搭腔。

他將一堆看起來還有救的電路板、幾根完好的磁棒天線和幾個破損程度不高的塑膠外殼裝進麻袋,提過去過秤。

“兩塊錢。”老闆掐滅菸頭。

趙樂付了錢,把沉甸甸的麻袋綁在腳踏車後座上,往村裡騎。

推開自家院門,趙樂停下腳步。

丈母孃劉老太站在院子中央,雙手死死攥著張曉慧的胳膊。

劉老太眼眶發紅,指著破敗的土牆大聲嚷嚷:“他帶孩子去看了個病,你就心軟了?那是他親閨女,他能不急?你別忘了這兩年他怎麼打你的!趁他現在沒發瘋,收拾東西跟我走!”

劉老太從兜裡掏出一個灰布包,強行塞進張曉慧手裡。

“這是娘給你攢的二十塊錢。你帶上妞妞跟我回孃家,隔壁村老光棍王瘸子出五十塊彩禮娶你。他腿瘸,但人不打老婆!總比跟著這個賭棍強!”

張曉慧盯著手裡的布包,手指發緊。

那二十塊錢的重量,燙得她手心發疼。

她腦海裡,一邊是母親說的瘸子,一邊是趙樂滿是血泡的手。

她抬起頭,把布包塞回劉老太手裡,用力抽回自己的胳膊。

“娘,我不去。”

張曉慧直視劉老太的眼睛,聲音不大,字字清晰。

身體還在微微發抖,但說出這句話後,她一直緊繃的後背,卻鬆弛了下來。

“你個死心眼!”劉老太急了,伸手去戳她的額頭,“有你哭的日子!”

“他把賣魚賺的錢全給我了。”張曉慧沒有躲,聲音裡多了一點自己都沒察覺的底氣,“他帶妞妞去縣城,蹬車蹬得滿手血泡。我要跟他過。”

劉老太氣得直跺腳,指著張曉慧的鼻子罵了一句“賤骨頭”,轉身往外走。

走到院門口,正撞見推著腳踏車的趙樂。

劉老太重重翻了個白眼,快步離開。

趙樂把腳踏車停在牆根,解下後座的麻袋。

張曉慧走上前,伸手去接。

“我來提。”趙樂避開她的手,單手把麻袋拎進屋,“挺沉,別勒著手。”

院子裡支起一張舊木桌。

趙樂從李福生家借來一把電烙鐵,插上電。

他把麻袋倒空,電路板、喇叭、電線散落一地。

張曉慧搬了個小板凳,坐在桌邊。

“我乾點啥?”

趙樂指著一團雜亂的電線。

“紅線放左邊,黑線放右邊。”

張曉慧低頭理線。

趙樂拿起烙鐵,點上松香,焊錫融化。

他動作極穩,挑、夾、焊,將幾個完好的三極體焊在主機板上。

白煙升起,帶著松香特有的氣味,瀰漫在小院裡。

張曉慧理完線,拿出一個用草紙縫的本子。

她指著桌上的一個黑色圓片問:“這是啥?”

“瓷片電容。”趙樂接好一根紅線。

張曉慧拿起鉛筆,在紙上畫了個圓,旁邊用盡力氣寫上“瓷片電容”。

她寫得很慢,字歪歪扭扭。

趙樂看了一眼。

“記這個幹啥?”

“以後幫你分。”張曉慧頭也沒抬,繼續盯著下一塊零件,眼神專注。

下午,隔壁院子傳出一聲沉悶的爆響。

黑煙從牆頭冒過來。

孫二狗捂著右手跑到街上,臉上全是黑灰。

他右手手背燙出三個明晃晃的大水泡,疼得直抽氣。

村民圍上去。

“二狗,你家炸了?”

孫二狗連連甩手。

“我看趙樂撿破爛,我也去撿了幾個。我想把兩根線接上,剛通電就爆了!”

李福生揹著手走過來,看了一眼孫二狗的手,冷哼一聲:“該。沒那金剛鑽,攬什麼瓷器活。人家趙樂有技術,你懂個屁。人家那是手藝,你這是找死。”

王嬸扒著趙樂家的牆頭,探出半個身子喊:“樂子,曉慧!趙強家出大事了!”

張曉慧沒理她,繼續在本子上畫圖,把一個電阻畫成了一條小蟲。

王嬸自顧自往下說,聲音壓都壓不住:“劉梅把趙強臉撓花了!站街上罵他是絕戶頭,生不出孩子!兩人把鍋碗全砸了。全村傳遍了他生不出孩子,趙強今天一早躲出村了,沒臉見人咯!”

趙樂用剪鉗剪斷多餘的引腳,吹掉板子上的碎屑。

“王嬸,你擋光了。”

王嬸討了個沒趣,撇撇嘴縮回腦袋。

太陽落山。

趙樂合上塑膠外殼,裝上四節一號電池。

他撥動開關。

“滋滋”兩聲後,喇叭裡傳出清晰的女播音員聲音:“全國各地開展秋收工作……”

張曉慧手裡的鉛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她盯著那個破舊的黑匣子,呼吸都忘了。

一堆破銅爛鐵,真讓他弄出聲了。

趙樂把收音機裝進布袋。

“你在家看孩子,我去趟鎮上。”

趙樂直奔鎮供銷社家屬院。

錢科長正坐在樹下搖蒲扇。

趙樂走過去,把收音機放在石桌上,開啟開關。

戲曲聲悠揚傳出。

錢科長坐直身體,放下蒲扇。

“你還會修這個?”

趙樂開口:“三十塊。帶走。”

錢科長進屋拿錢,點出三張大團結遞給趙樂。

“還有沒有?我幾個同事都想要。”

“明天送來。”趙樂收錢離開。

他轉身走進鎮上的供銷社首飾櫃檯。

花二十五塊錢,買了一個素圈金戒指。

夜色深了。

趙樂推開院門。

他走到桌前,把剩下的五塊錢放在桌上。

張曉慧盯著桌面上的紙幣,手指攥緊了衣角。

趙樂掏出紅紙包,剝開外層的紅紙。

一枚金燦燦的素圈戒指,在昏黃的燈光下,安靜地躺在他的掌心。

張曉慧的呼吸停住了。

那圈小小的金色光芒,比屋裡的燈泡還要亮,刺得她眼睛發酸。

她聲音發顫:“這得多少錢?”

趙樂拉過她的手,把戒指套進她的無名指。

尺寸剛好。

戒指的冰涼觸感讓她身體一顫。

她看著自己指節上的粗繭和裂口,再看那圈光滑的金色,眼淚湧了上來。

“這一臺破爛換的。”趙樂指著牆角的半麻袋廢舊零件,握住她戴著戒指的手,聲音低沉,“明天,咱們去幹票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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