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酒樓小二(1 / 1)
朱慈烺剛想轉身。
“咯吱……”
他身後的門開了。
那聲音很輕,但在朱慈烺耳中,如一把銼刀在摩擦耳骨。
朱慈烺的手心瞬間溼了。
他來不及多想,一步跨到旁邊的門前,抬手就敲。
“咚咚咚。”
三下,不輕不重。
“上菜!”
他喊了一聲,聲音裡帶著夥計該有的那股子殷勤。
門裡靜了一息。
“進。”
朱慈烺推門,低頭進入。
他的目光飛快地掃過桌邊的孔繼勳與大順使者,又立刻垂下,只盯著自己的腳尖。
他將菜碟一一擺上桌,整個過程一言不發,隨後緩緩退出,又小心翼翼地把門帶上。
朱慈烺轉過身。
腳步頓住了。
一個人攔在他面前。
蠟黃臉。
不是普通的黃,是那種被太陽和風沙磨出來的黃。顴骨很高,眼窩深陷,眼珠渾濁。
穿著一身藍色罩甲,罩甲下面露出一截刀柄。
眼神很兇,盯著朱慈烺如視獵物。
朱慈烺臉上一硬,又堆起笑容,連連作揖。
黃臉漢子盯著他的手看了片刻,眼睛眯了幾下,什麼也沒說,冷哼一聲,側身讓開道路。
朱慈烺也側過身來,緩緩而過。
兩個人擦肩的一瞬,朱慈烺能聞見對方身上的味道,汗臭中帶著一股腥味。
他走過拐角。
拐角處有一根柱子,擋住了身後的視線。
朱慈烺的腳步沒有加快。
他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往樓下走。
樓梯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一下一下。
到了二樓。
朱慈烺站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
他長吸一口氣,又緩緩吐出。
“慢!”
聲音從頭頂砸下。
朱慈烺邁出的腳尖懸在了半空。
就那樣懸著,離下一級臺階只有一寸。
停了兩息。
才緩緩落下。
他沒有回頭。
身體頓了一下,然後像個尋常夥計那樣,肩膀微微一縮,脖子往裡一收,臉上堆起困惑和驚恐。
他扭過身。
動作很快,脖子像被扭到。
一連串的腳步聲響起,如重錘砸地。
黃臉漢子走到朱慈烺身前。
“你叫什麼名字。”
“孔三?”
黃臉漢子咀嚼了一下這個名字,眉頭皺起來。
“口音不對。不是本地人。”
他的聲音一沉,手按在刀柄上,刀出鞘半寸。
朱慈烺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遭。
須臾間,他的笑容再次浮現。
“嘿嘿……”
朱慈烺把托盤夾在腋下,雙手抱拳行禮,“爺耳朵好靈。小人在京城伺候貴人,久了……改不回去了。”
他說話時,眼睛看著漢子的下巴,不看他眼睛。
黃臉漢子眉頭皺了皺。
“之前老子巡場,沒見過你。”刀又出了半寸。
“爺去過後院?”朱慈烺強忍著眉心發麻的感覺,在臉上堆起了驚訝,“二娃鬧肚子,我這才頂上。”
“二娃?”
“是啊,爺要是不信,和我走一趟後廚。”
黃臉漢子盯著他看了半晌。
他按在刀柄上的大拇指鬆了半分,又向樓上看了一眼。
“等著。”
他轉身向樓上走去。
沉重的腳步聲沿樓梯而上。
朱慈烺看著他消失在三樓的樓梯上。
他沒有四處張望,只是盯著樓梯。
朱慈烺數著自己的呼吸。
一息。
二息。
酒樓空了,靜得讓人心悸。
三息。
四息。
汗水從額頭落下,一滴一滴,淌在地板上。
……
臉上發癢,腿腳痠麻。
他不敢動。
……
沉重的腳步聲再次傳來。
“帶路。”聲音異常平靜。
朱慈烺動了一下,有些僵。
他臉上再次堆上笑容,“爺,這邊請。”
二人下到一樓。
迎面,望嶽樓的掌櫃走來。
朱慈烺眉眼抽搐了一下。
還未等掌櫃的說話,朱慈烺高喊了一聲。
“掌櫃的!這位爺要我帶他去找二娃。”
掌櫃的步子一滯。
他的視線在朱慈烺身後停了一下,又轉身去了其它地方。
朱慈烺回頭,又笑了一下,“爺,這邊走。”
二人走進廚房。
兩個炒菜的廚子看了他們一眼。只是目光落在那黃臉漢子身上後,便猛地轉回,不再理會。
刀落在砧板上的聲音,又快又密。
朱慈烺走入後院,看到二娃一手提雞,一手拿刀。
朱慈烺上前幾步,大聲道:“二娃,這位軍爺說是要找你問點事。”他在“軍”字上特意加重了幾分。
話音剛落,他又立刻走到黃臉漢子身後,朝著柴房的方向比劃了個手勢。
接著又轉身走到黃臉漢子身前,“二娃,肚子舒服些沒?”
黃臉漢子眼神變了,臉變硬了。
他的手輕輕地握在了刀柄上。
二娃的疑惑凝固在臉上,握刀的右手抽動了一下。
“咯……”
雞鳴聲戛然而止。
那隻公雞的斷頸處滋出一股鮮血,濺在泥土裡。
黃臉漢子右手拔刀,出鞘半尺。
停住。
一隻手從後面捂住他的嘴。
短刃,從側面進了脖子。
黃臉漢子雙眼瞪圓,張嘴。血從嘴巴湧出。
手指鬆開,刀掉落在地,只濺起泥土。
他的雙腿蹬了幾下,徹底不動了。
二娃一屁股坐在地上,雙眼瞪得溜圓。愣了一瞬,突然爬起來,撲通跪倒,磕頭如搗蒜。
朱慈烺使了個眼色。劉文炳上前一步,一掌下去,二娃暈了過去。
二人合力,將黃臉漢子的屍體和二娃抬進了柴房。
“殿下,”劉文炳低聲道,“該走了。”
“走?往哪走?”
“出城。”劉文炳上前一步,“現在就走。”
朱慈烺低聲道:“這裡是曲阜。孔家的地盤。闖軍計程車卒死在酒樓裡,你覺得孔家會放我們出城?”
劉文炳握緊了手中的匕首。
“殿下,你走。臣在這放把火,吸引他們。你趁亂逃走。”
朱慈烺捏著劉文炳的胳膊,晃了兩下。
“蠢。”
劉文炳眼眶一紅,“那怎麼辦?”
朱慈烺低著頭在柴房內轉圈,眉頭擰成“川”字。
他突然停下來,看著劉文炳,眼神逐漸變得堅定。
朱慈烺拍了拍劉文炳的胳膊,“文炳,等下無論發生什麼。只要沒有我的命令,你切記不可輕動。”
劉文炳盯著朱慈烺,“殿下,有什麼事都可讓微臣去做。”
朱慈烺笑了笑,“這件事,只能我去做。你去做必死無疑。”
“殿下!”劉文炳雙膝跪地,雙手抱拳。
朱慈烺上前一步,拍了拍劉文炳的肩膀。
他霍然轉身,出了柴房。
朱慈烺再次託著托盤上了三樓。
樓梯的木板在腳下咯吱作響,他的手心全是汗,但托盤紋絲不動。
托盤中央是一條剛出鍋的黃河大鯉魚,濃稠的芡汁覆蓋著魚身,幾片蔥白點綴其上,冒著嫋嫋熱氣。
三樓的隔間門口站了兩個人。他們身著藍色號衣,頭戴白氈帽。
其中一人看朱慈烺上來,轉頭向樓下看了一眼,問道:“剛才和你一起下去的人呢?”
“爺,二娃稀在褲襠裡了,那位爺正抽他呢。這魚涼了就腥,小的先送上來。”朱慈烺臉上堆起市儈的諂笑。
那人上前一步,攔下朱慈烺。
他粗暴地按向朱慈烺的胸口,在懷裡、腰間、胯下飛快地摸索。
朱慈烺身體一陣扭動,臉上帶著驚恐之色。
“爺……爺,這有菜呢,這……”
那人沒發現什麼,讓開了道路。
朱慈烺低著頭,跨過門檻。
屋裡,酒香、肉香混在一起。
孔繼勳正指著窗外的一片地界,笑得眼睛都眯在了一起。
闖軍使者也是笑得前倒後仰,鬍子上沾滿了酒水,雙手胡亂地拍著桌子。
朱慈烺一步一挪,鞋子踩在木地板上,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他走到大順使者身側,將托盤緩緩放下。
魚的香氣撲面而來。
就在盤底觸碰到桌面的一瞬間,朱慈烺原本佝僂的脊背如長弓般驟然拉直。
他的右手閃電般探入滾燙的魚腹,指尖觸碰到冰冷的鐵柄,用力一拔。
“嗤……”
一道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冒著熱油的匕首,被他拔出。
下一瞬,匕首貼在了大順使者的頸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