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孔家的門楣(1 / 1)
匕首的刀刃貼著使者的喉嚨,朱慈烺能感覺到使者皮膚下的脈搏在跳。
房間裡靜了一瞬。
使者的手停在半空,筷子還夾著一塊紅燒兔頭。兔頭掉在桌上,彈了一下。兔眼直勾勾地盯著使者。
孔繼勳的臉色變了數下,最後沉得像是烏雲。
門外的兩個護衛反應更快。
他們衝進來,“哐當”一腳踢飛椅子。椅子砸在牆上,斷了一條腿。刀已出鞘,斜指著朱慈烺,刀尖泛著寒光。
朱慈烺抬手掀翻桌子,“砰……”的一聲,酒罈碎裂,滿室飄著酒香。
朱慈烺高喝一聲,“別動。”
室內一靜。
“別逼我……”
匕首貼在使者咽喉,微微一緊。
“我不想殺人。”
他頓了一下。
“刀上有毒。”
孔繼勳看著朱慈烺,目光從上到下,在朱慈烺的手腕上停了片刻,最後釘在了那把匕首上。
他笑了笑,對著使者說:“你要不要試試,他的刀上有沒有毒。”
使者看著孔繼勳,也笑了,“年輕人,你的刀最好有毒。”
朱慈烺沒有笑,他語氣平靜,“孔大人,這把刀本該在你的脖子下面。”
孔繼勳臉色一變,起身,退了一步。
使者道:“小子,我勸你最好拿開刀,這樣可以死得快點。”
“我只和孔家有仇,和你沒仇。”
使者一愣,伸向懷裡的手緩緩拿了出來。
“你想做什麼。”
“殺了你,不知道能不能讓闖王幫我報仇。”朱慈烺的眼睛掃過兩個護衛,“你的人會把你的死訊告訴闖王。”
孔繼勳冷哼,“他死了,闖王也不敢拿孔家怎麼樣。”
“他死了,孔家是不會如何。但是他的兩個護衛呢,我想他們並不想死。”
使者抬手,做了個手勢。
兩個護衛來到了孔繼勳身側。
他們依舊舉著刀,但是刀尖對準了孔繼勳。
孔繼勳眉頭豎起,“你。”
“孔大人,可以一起聽聽小兄弟到底想做什麼。”
孔繼勳揮了揮袖子,上前,又坐在了椅子上。
孔繼勳道:“你想要什麼?”
“我想見衍聖公。”
“哦,你小子想見衍聖公,”使者也開口,“巧了,我也想。”
他又擺了擺手。
兩個護衛,把刀收了起來。
“對不住,”朱慈烺沒有收刀,“我不相信你。”
“哈哈,”使者道,“孔大人,這次能見到衍聖公了吧。”
孔繼勳眉頭皺起,盯著朱慈烺的臉看了很久。
“你想見衍聖公?做什麼?”
“到了衍聖公面前,自然會說。”
“不行,”孔繼勳斬釘截鐵道,“你太危險了。”
“小人遠遠看到即可。”
孔繼勳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使者,又看了一眼朱慈烺,又看了一眼身邊的兩個護衛。
孔繼勳思索片刻,“你放了他,我帶你去見衍聖公。”
朱慈烺搖了搖頭,“小人的命不值錢。”
“孔大人,”使者道,“我的命可值錢。至少值一個孔大人。”
孔繼勳站起來,椅子往後一推,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響。
“周大使,你可知,見了衍聖公,很多事情就沒了餘地。”
“沒餘地好,沒餘地好啊。我也好回去覆命。”
孔繼勳冷哼一聲,轉身,向門外走去。
使者也揮了揮手。
兩名護衛跟了上去。
護衛的腳步聲漸漸遠了,樓梯傳來沉悶的“咚咚”聲。
房間裡只剩下朱慈烺和使者。
朱慈烺輕聲道:“這位大人,一定要小心。”
“小兄弟,別緊張。咱們暫時是盟友。”
“走。”
使者緩緩起身。
下樓的時候,朱慈烺的刀始終抵在使者喉嚨上。
走到一樓,朱慈烺朝著廚房的方向,輕輕搖了搖頭。
他挾持著使者,走出瞭望嶽樓。
門口停著一頂轎子,四人轎,轎簾上繡著孔府的徽記。
“上轎。”孔繼勳說。
朱慈烺沒動。
他拍了拍身前的使者。
使者進了轎子。
朱慈烺跟著進去,刀始終沒有離開使者的喉嚨。
轎簾落下。
“起轎!”
一個粗厚的聲音響起。
轎子走得很慢。
朱慈烺能聽見外面的腳步聲,很多人的腳步聲。
他沒有往外看。
他的眼睛一直盯著使者的臉。
使者的臉在轎子裡忽明忽暗。
“小兄弟,見到衍聖公,你想說啥?”
朱慈烺沒有回答。
“無趣。我看你挺有膽識,以後要不要跟我。”
“跟你?”
“是啊,見了衍聖公後,我可以保下你。”
“若我能報仇,就跟你。”
“小兄弟,那能不能把刀子放下。”
“不行。”
“無趣。”
轎子停了。
外面有人說話,聲音很沉。
“到了。”
朱慈烺掀開轎簾的一角,陽光照在臉上。
朱慈烺眯了一下眼。
門是黑的。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種刷了很多遍漆的黑,在陽光下發亮。門楣上掛著一塊匾,寫著“聖府”兩個字,金字,筆畫很粗,像是用刀刻出來的。
大門兩側明柱上,懸掛著一副藍底金字的楹聯。
“與國鹹休,安富尊榮公府第;”
“偕天不老,文章道德聖人家。”
字是好字,漆是新漆,在日頭下晃得人眼睛發花。
朱慈烺只看了一眼。
他的刀還抵在使者的喉嚨上。
門口站著兩排人。
兩排衛隊。
飛魚服,繡春刀,帽簷壓得很低,看不清眼睛,只能看見一張張繃緊的臉,和一雙雙按在刀柄上的手。
數十人。
朱慈烺從轎子裡出來,推著使者往前走了一步。
靴子踩在石板上,聲音很脆。
衛隊、闖軍,全都圍了上來。
孔繼勳上前一步,“可以放開他了嗎?”
朱慈烺沒有理會。
他環顧了一圈那些衛隊,看著他們身上的飛魚服,看著他們手裡的繡春刀。
這些衣服,這些刀,和京城裡的一模一樣。
他突然大喝一聲,“你們還是大明的軍隊嗎?”
聲音撞在黑門上,彈回來,嗡嗡地響。
衛隊們看著他。有人皺了一下眉,有人嘴角動了一下,但沒有人說話。他們的眼睛裡不再只有平靜,多了點疑惑,多了點猶豫。
朱慈烺深吸一口氣,把胸腔撐滿。
“孤,乃大明太子!”
聲音又高了一度,振聾發聵。
“你們,為何不保護孤!”
最後幾個字幾乎是吼出來的,青筋從脖子上暴起來,臉漲得通紅。
衛隊們明顯呆了一下。
最前面那個人,手從刀柄上鬆開了。只鬆了半分,刀柄在掌心裡晃了一下。他旁邊的人也低了一下頭。第三個人的腳往後退了半步,鞋底蹭在石板上,發出一聲短促的響。
刀低了幾分。
那些原本對著朱慈烺的刀尖,齊刷刷地往下沉了一點,像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被勒在身前的使者渾身一僵。
震驚之下,他眼底兇光一閃,右手向懷中摸去。
但他的手只伸到一半,就徹底失去了力氣。
朱慈烺的刀動了。
划動。
從使者的喉嚨左邊劃到右邊,乾脆利落,像切開一隻公雞的脖子。
血噴出來。
一道血箭濺在朱慈烺臉上,熱的,腥的,糊住了半邊眼睛。
他手一鬆。
使者的身體墜落,膝蓋先著地,然後是肩膀,最後整個人趴在地上,臉埋在血泊裡。腿蹬了兩下,不動了。
孔繼勳的眼睛睜得很大。他的嘴張得很大,下巴上的鬍鬚在不停地抖動。
他傻傻地看著朱慈烺,看著那個滿臉是血的少年,看著地上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
衛隊齊齊後退一步。
三十幾個人,同一時刻,同一動作。靴子蹭在石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轟”,像一塊石頭砸進土裡。
朱慈烺沒有擦臉上的血。
他轉過身,面對著那些衛隊,把帶血的刀舉過頭頂。
“何不殺闖賊!”
聲音炸開,像一道雷劈開。
然後,他們看向那些闖軍。
闖軍不足十人。他們與衛隊夾雜在一起,手按著刀,臉上的表情從震驚變成恐懼,又從恐懼變成猙獰。
為首的一個闖軍拔出刀,大喊一聲:“你們敢……”
話未說完。
一把繡春刀從他的後背捅進去,刀尖從胸口穿出來,帶著血。
他低頭看了看那把刀,眼睛瞪得滾圓,然後軟了下去。
“殺!”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
瞬間,戰鬥爆發了。
刀光在陽光下閃成一片。
飛魚服和藍號衣攪在一起,白氈帽飛起來,落在地上,被人踩扁。血濺在黑門上,濺在金字上,濺在那副楹聯上。
“與國鹹休”四個字被血糊住了,變成暗紅色的一片。
有人捂臉,有人撫胸,有人倒下去,有人撲上去。
鐵器碰撞音,骨頭斷裂音,刀鋒切肉音,混在一起,像黃昏的樂章。
朱慈烺站在血泊中央,一動不動。
臉上的血在太陽底下很快乾了,結成一層硬殼,繃得皮膚髮緊。
他握刀的手在抖。
但刀沒有掉。
戰鬥結束了。
從開始到結束,不到十息。
闖軍們全躺在地上。有的臉朝上,眼睛瞪著天,有的臉朝下,血從身下流出來,匯成小溪。藍號衣被血浸透了,變成暗紅色。白氈帽滾得到處都是,有的被踩碎了,有的還在風裡滾。
衛隊們站在原地,喘著粗氣。飛魚服上濺滿了血,繡春刀的刀尖還在往下滴。
沒有人說話。
朱慈烺抬起頭。黑門上的楹聯在陽光下黯淡了幾分,血水順著“道德”兩個字緩緩流下。
他笑了。
笑容很淡,像風過水麵,很快又消失了。
然後,他轉過身,看著孔繼勳。
孔繼勳還站在原地,腿在抖,抖得像篩糠。
“這回,孤可以見到衍聖公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