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出事了(1 / 1)
那一瞬,不知為何,方承硯腦中先閃過去的,並不是眼前這一室紅妝,而是晨光裡那張清冷利落的臉。
素色騎裝,袖口收得極緊,長髮高挽,連頭都沒回。
那畫面掠得極快,快得像只是酒意上頭時的一點錯覺,可也正因太快,才更叫人心頭髮沉。
顧清漪抬眼看向他時,第一眼看見的,卻不是他的酒意,也不是他的疲憊,而是他方才那一下極輕極短的停頓。
她今日在外頭已經忍夠了,沒想到到了這新房裡,他第一眼竟還是沒真正落在她身上。
喜娘站在一旁,滿臉堆笑,屋裡紅燭高燒,滿室都是喜氣,可那股新婚夜本該有的熱鬧溫軟,卻始終落不下來。連一旁伺候的婆子都下意識放輕了手腳,像是也覺出了這屋裡的不對。
喜娘忙陪笑道:
“新娘子今夜真是好顏色,大人都看住了呢。”
這話原是拿來圓場的,可落進顧清漪耳裡,只剩下諷刺。
喜娘還想再說什麼,方承硯已淡淡開口:
“都退下吧。”
喜娘一愣,忙應了聲“是”,領著屋裡眾人魚貫退了出去。房門一合,外頭的腳步聲漸漸遠了,屋裡只剩燭芯偶爾爆開的一點輕響。
顧清漪坐在榻邊,沒有動。
方承硯將如意秤隨手放到一旁,轉身走到案前,給自己倒了一盞冷茶,仰頭喝了下去。
茶水冷得發澀,沿著喉嚨一路壓下去,倒把那點酒意逼散了些。
可胸口那股悶氣卻半分沒消。白日裡高堂空著的那一幕、周氏那記無聲的耳光、再到方才那一下不該有的失神,全都混在一起,越壓越沉。
屋裡安靜了片刻,顧清漪終於開口:
“你方才在想誰?”
方承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她。
“你今日累了,別多想。”
顧清漪忽然笑了一下。
“別多想?”
她看著他,聲音不高,卻繃得發緊。
“從我出相府,到進你方家門,再到拜堂入席,滿堂賓客都在看我如何把這場婚禮撐下去。”
“空了兩桌,高堂不在。”
“到了這會兒,你挑開蓋頭,第一眼見著我,竟還能愣一下。”
她盯著他,一字一句問:
“你告訴我,我該怎麼不多想?”
方承硯眉心微蹙,壓著聲音道:
“今日的事,確實委屈你了。”
“委屈?”顧清漪看著他,眼底泛紅,唇邊卻還帶著一點冷意,“我堂堂相府嫡女,嫁進你方家,連高堂都空著。你叫我往後如何立足?”
她停了停,聲音反倒更穩了些。
“還是說,在你眼裡,這也不過是日後能補回來的一樁小事?”
方承硯看著她,眸色沉了一下。
顧清漪這話,已經不只是惱,更是在逼他表態。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聲道:
“我原以為,今日這樣的日子,我娘總不至於連這一面都不肯露。”
“她不是衝你,是我失算了。”
顧清漪看著他,像是在辨他這句話裡究竟有幾分真。
方承硯迎著她的目光,聲音低了些:
“今日你受的委屈,我記著。後頭該補給你的,不會少。”
顧清漪聽著,仍舊沒有出聲。
方承硯停了停,才又道:
“今夜的事,到此為止。”
他聲音不重,卻帶著一種慣常壓局面的冷靜。
“外頭該看的都已經看夠了,沒必要再讓這屋裡也亂下去。”
顧清漪抬眸看他。
她聽得出來,這話裡有安撫,也有壓制。
方承硯這才繼續道:
“方才那一下,不是別的。”
顧清漪這才抬眼。
方承硯看著她,嗓音低沉:
“我只是沒想到,你今日會這樣好看。”
屋裡一時靜得只剩燭芯輕響。
顧清漪看著他,半晌沒有說話。
她聽得出他是在遞臺階。
她可以不信,卻不能在今夜先把自己的臉面掀了。
她垂下眼,慢慢撫平袖口金線,聲音也低了下來:
“今日我也累了。”
她沒有再追問。
方承硯看著她,眉心仍舊未松,卻也沒再說什麼。
後來屋裡燭火滅了大半,只餘床頭一雙龍鳳喜燭還靜靜燒著。紅帳垂落,光影昏沉,外頭最後一點宴席散盡後的喧鬧,也慢慢遠了下去。
兩個人都閉著眼,卻誰也沒有睡著。
帳內薰香未散,酒氣也還留著。那股甜暖的香氣和酒味混在一處,悶得人胸口發堵,越發睡不安穩。
顧清漪一直攥著被角。
高堂那把空著的椅子,像一根刺,始終橫在她心口,怎麼也咽不下去。
而方承硯躺在她身側,呼吸平穩,眉心卻始終沒有真正鬆開。
他閉著眼,晨光裡那身素色騎裝卻始終壓不下去。
而就在方府那一室紅燭將熄未熄時,安遠侯府的大門卻忽然又開了一回。
門房原本都已落了鎖,聽見外頭急促的馬蹄聲,忙提著燈出去看。待看清來人是誰時,神色頓時一變,連聲往裡頭通傳:
“二老爺!小姐回來了!”
沈崇遠原本就睡不著,聽見這一聲,臉色立時沉了下來,起身便快步出了門。
沈昭寧剛從馬車上下來,披風上還沾著一路夜露,臉色卻冷得厲害。
沈崇遠一見她,眉心便緊緊擰了起來。
“你怎麼回來了?”
“出事了。”
只這三個字,便叫院裡氣氛驟然一沉。
沈崇遠沒再多問,只沉聲道:
“先進屋說。”
幾人很快進了正廳,門一合上,連外頭的風聲都被隔去大半。
沈崇遠看著她,開門見山:
“到底出了什麼事?”
沈昭寧沒有繞彎子,只低聲道:
“程礪沒出現。”
沈崇遠眼神一沉。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緊,繼續道:
“我按約去了城外,在接頭的地方等了很久,他一直沒來。後來周驍去附近打聽,才知道白日那裡來過一隊兵部的人,還押走了一個男子。”
沈崇遠盯著她:
“你懷疑是程礪?”
“是。”沈昭寧道,“若真落進方承硯手裡,只怕凶多吉少。”
沈崇遠看著她,聲音更沉:
“那你想怎麼做?”
沈昭寧抬起眼,眸底冷得沒有半分猶疑。
“明日,我要去見方承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