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你被人耍了(1 / 1)
天色剛亮,新房裡那一對龍鳳喜燭已經燒短了一截。
帳內還殘留著昨夜未散盡的暖意,層層紅帳低垂,滿室都是新婚才有的豔色。顧清漪睜開眼時,起初並未察覺有什麼不對,只下意識偏了偏頭,想看看身側的人醒了沒有。
可這一偏,目光卻頓住了。
榻邊空著。
她眼睫輕輕一顫,先還當方承硯只是起得早,已經下了榻。可再往那邊看去時,指尖卻一點點收緊了。
那半邊被褥平整得太快,連一點餘溫都沒剩,不是剛起,是早就走了。
昨夜新房裡的紅燭還沒燒盡,今晨他就把她一個人丟在這裡?
門外很快傳來腳步聲。
碧桃端著熱水進來,見她已經醒了,忙放輕聲音:
“夫人醒了。”
顧清漪這才坐起身,抬手攏了攏散下來的烏髮,語氣聽著仍舊平平的:
“大人呢?”
碧桃低著頭,小心回道:
“大人一早便去了兵部,說是那邊有要緊事。”
顧清漪眼睫輕輕一顫。
竟真是出門了。
碧桃覷著她的臉色,又趕忙補道:
“大人臨走前還特意吩咐了,說夫人昨夜累著了,今早不必去給老夫人請安,讓您好生歇著。”
“廚房那邊也都交代過了,說夫人醒來後,先送一盞燕窩羹,再配您平日愛用的那幾樣小點心。”
屋裡靜了一會兒。
顧清漪臉上那點冷色並未散去,只慢慢垂下了眼。
可他不在。
她掀開薄被下了榻,目光掠過案上剛送來的食盒,開口道:
“把廚房備好的點心裝好。”
碧桃一愣,抬頭看她:
“夫人?”
顧清漪抬手理了理衣袖,神色已恢復如常。
“大人既去了兵部,我這個做夫人的,總該過去看一眼。”
碧桃不敢多問,忙低頭應了聲“是”,轉身去準備。
而另一邊,兵部牢房裡,卻是另一番光景。
地牢陰冷,石壁上盡是滲出來的潮氣,血腥味和黴味混成一團,壓得人胸口發悶。
方承硯一路走進去,昨夜那身喜服早已換下,只餘一身深色常服,眉目也顯得越發冷峻。
一路上碰見的兵部小吏都低著頭,腳步放得極輕,可越是如此,越顯得那些壓低了的議論聲藏不住。
新婚第二日便直接進了兵部,又一頭扎進地牢,這樣的事,放在誰身上都夠旁人背後說上幾句。
前些日子那場剿匪並未盡數收網,程礪既然敢在這個時候回上陽,就絕不會只是回來送命。
他今日必須把這條線往下撕開。
牢門開啟時,裡頭更濃的血氣迎面撲來。
那股血腥氣撲面而來的瞬間,方承硯眼前卻極快地掠過另一幅畫面。
沈昭寧當日替他擋刀時,手還死死攥著他的衣袖,傷口處的血幾乎一下就洇透了半邊衣衫。
那一幕只是一閃,便被他壓了下去。
程礪被鎖在木架上,肩背處鞭痕翻卷,衣衫大半已被血浸透,手腕被鐵鏈勒得發紅,垂下來的指尖還在往下滴血。
可他抬起頭時,眼底那股狠意卻一點沒滅,反倒比身上的傷更扎人,像一匹被逼到絕路也不肯低頭的狼。
方承硯站在幾步外,目光從他身上掃過,神色沒有半分波瀾。
過了片刻,他才開口:
“那日逃出去的那幾個人,現在藏在哪兒?”
程礪嗓音啞得厲害,唇邊還掛著血,扯了扯嘴角。
“新婚第二日就來看我。”
“倒真給臉。”
方承硯不為所動,聲音冷得發沉:
“你回上陽,不是為了送死。”
“你是來接頭,還是來傳信?”
“那晚原本要見誰?”
程礪盯著他,低低笑了一聲,笑得胸口都跟著發顫。
“你到現在,還盯著漏出去的幾個人?”
方承硯眉心微擰,語氣更冷:
“我問你,人在哪兒。”
程礪喘了口氣,嗓音啞得發磨:
“方承硯。”
“前些日子那樁案子,你真沒覺得邪門?”
牢房裡靜了一瞬。
方承硯眼底沉了下去,卻沒有立刻接這話,只盯著他道:
“少拿這些廢話拖時間。”
“你這次回上陽,到底要見誰?”
程礪看著他,唇角扯出一點帶血的笑。
“你還真是什麼都沒看明白。”
他胸口起伏得厲害,鎖鏈也跟著輕輕一響,話卻還在往外擠:
“你以為你是在剿匪。”
“我看,你是被人耍了。”
這句落下來,方承硯朝前逼近一步,聲音冷得像冰:
“你到底知道什麼?”
程礪看著他,笑得更啞了。
“急了?”
他喘了兩口氣,才繼續道:
“你自己去翻那幾份卷宗。”
“看看這樁案子乾不乾淨。”
空氣像是一下沉到底。
火把燃燒時發出極輕的噼啪聲,襯得這一瞬越發死寂。
方承硯站在那裡,沒有動。
他攏在袖中的手一點點收緊,指節泛白,面上卻仍壓得平靜。
程礪看著他,唇邊一點點扯開,像是終於在他臉上撬出了一道縫。
“怎麼?”
“這會兒知道不對了?”
方承硯臉色冷得駭人,忽然冷笑了一聲。
“說了這麼多,無非是拖延時間,想保住一條命。”
他沒再順著程礪的話往下追,只冷聲吩咐:
“繼續審。”
一旁的兵部吏員立刻低頭應是。
方承硯頓了頓,又冷聲補了一句:
“把他回上陽之後見過的人、走過的路,全給我翻出來。”
“城內外,凡是和他沾過邊的,一個都別漏。”
吏員心頭一緊,連忙應下。
方承硯這才轉身往外走,步子不快,背影卻冷得像覆了一層霜。
才走到牢門口,外頭便有小吏快步趕來,壓低聲音道:
“大人,外頭有人送了封信來。”
方承硯腳步未停,只淡淡問:
“誰送來的?”
那小吏低著頭,小心回道:
“送信的人沒留姓名,只說務必要親手交到大人手裡。”
說著,雙手將那封信遞了上來。
方承硯垂眼接過。
信封素白,沒有落款,封口也極簡單。
他盯著那封信看了片刻,才抬手拆開。
那上頭的字跡清勁,收筆利落,鋒芒卻收得很隱。
他認得。
裡頭只有短短一行字——
有事。臨江樓一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