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他一個字都不信(1 / 1)
臨江樓二樓臨窗的雅間裡,茶已經換過一回。
沈昭寧仍坐在窗邊。
她今日穿得極素,髮髻挽得乾淨利落,只簪了一支玉簪。袖口收得極緊,越發顯得人疏淡清冷。桌上的茶自她進來後便沒動過,熱氣早散了,盞沿也涼了下去。
青杏立在她身後半步,低眉垂眼,安安靜靜守著,目光卻幾次落到門口。
若非不得不來,沈昭寧今日根本不會坐在這裡。
從昨日沒等到程礪起,她心裡那根弦便一直繃著。若程礪當真已經落進兵部,這一回便真要來不及了。她面上雖還坐得穩,指尖卻早已在袖中一點點收緊。
門外傳來腳步聲。
下一瞬,房門被人推開。
方承硯走了進來。
他肩背筆直,眉目冷峻,身上還帶著一股從陰冷處沾來的寒氣。進門後,他掃了一眼屋內,目光落到沈昭寧身上時,才停了一停。
沈昭寧抬眼看他,只看了一眼,便將目光收了回來。
青杏也跟著抬了一下眼,隨即又垂下頭去,唇線悄悄繃緊了些。
方承硯反手帶上門,走到案前,垂眸開口:
“找我何事?”
語氣很淡,聽不出喜怒,卻仍帶著一股天然的審視。
沈昭寧沒有繞彎子。
“昨日我出城時,在官道附近看見了一個人。”
方承硯拉開椅子坐下,嗓音淡淡:
“誰?”
“程礪。”
方承硯眼神頓時沉了。
“你看清了?”
“看清了。”沈昭寧道,“起初我也以為是自己認錯了。可後來馬車離得近了些,我看見了他的側臉。”
她聲音很穩。
“我原本不想管。可他既敢回上陽,就說明事情還沒完。”
“我記得他發起瘋來是什麼樣子,也記得他手上沾過多少血。這樣的人若還在城外遊走,遲早會再出事。”
方承硯看著她,語氣不冷不熱:
“所以,你特意約我出來,就是為了告訴我這個?”
沈昭寧只道:
“是。”
“原本我也猶豫過。畢竟該說的話,前幾日都已經說盡了。”
她停了一下,才繼續道:
“可有些事,不是賭氣的時候。”
“我不能明知他回來了,還當作什麼都不知道。”
方承硯眸色微沉。
前幾日她把話說得那樣絕,幾乎像是要將兩人之間最後那點餘地也一併斬斷。他原以為,她不會再主動來見他。
可她偏偏還是來了。
不是為舊情,也不是為爭執翻賬,而是為了程礪,為了這樁眼下最棘手的事,親自坐在這裡,把訊息送到他面前。
他心裡那點原本壓著的不快,竟也因此無聲鬆了一寸。
他低聲道:
“不必擔心,人已經抓到了。”
沈昭寧一怔,抬眼看他。
“抓到了?”
“昨日押進的兵部。”
沈昭寧沉默了一瞬,低聲道:
“那便好。”
可她說完這句,卻微微蹙起了眉。
“程礪若真是一個人回來,倒也罷了。可我總覺得,他不會無緣無故在這個時候露面。”
方承硯眼神沉了下去。
“這些事,自有兵部去查。”
“你不必操心。”
沈昭寧垂下眼,極淡地笑了一下。
“我原也不想操這個心。”
她再抬頭時,聲音依舊很穩。
“只是如今上陽城裡,最不願再出亂子的人,只怕不止你一個。”
這話一出,方承硯臉色明顯冷了些。
“我沒有別的意思。”沈昭寧道,“只是程礪既然回來了,事情就不會只到他這裡。若只靠硬審,未必夠。”
方承硯語氣發冷:
“你倒像很懂兵部審案。”
“我不懂兵部。”沈昭寧道,“但我懂人。”
“尤其是那種咬死牙關,明明只剩半條命,也不肯低頭的人。沈家舊部裡,我見過不少。”
方承硯指腹在杯沿上停了一下,沒有說話。
沈昭寧繼續道:
“程礪這種人,硬逼未必有用。”
方承硯抬眼,目光沉沉落在她臉上。
“你想說什麼?”
沈昭寧緩緩開口:
“我記得他從前總把自己當沈家軍的人。”
“哪怕後來人散了,線斷了,他也始終沒把這層身份放下。”
“若順著這條線去問,或許比繼續耗著更快。”
方承硯沒有立刻接話。
他盯著沈昭寧,眼底審視漸漸深了些。
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開口:
“你之前不是收留了不少沈家舊部?”
沈昭寧抬眼看他,沒有作聲。
方承硯繼續道:
“程礪未必會認旁人。”
他說到這裡,停了一下,目光仍落在她臉上,像是在衡量什麼。
“可若真順著這條線走,兵部裡能用的人不多。”
沈昭寧指尖微微收緊。
一旁的青杏臉色也跟著變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卻在看見沈昭寧神色後,硬生生忍住了。
方承硯看著她,終於把那句話說了出來:
“可若是你……未必不能讓他鬆口。”
屋裡靜了一瞬。
沈昭寧沒有立刻回答。
窗外風聲掠過窗沿,吹得她袖口輕輕一晃。她垂著眼,像是在權衡,又像是在遲疑。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低聲道:
“若當真能讓他鬆口,儘快把事情查清——”
她抬起眼,看向方承硯。
“我願意試一試。”
方承硯盯著她,眼底神色微微一動。
他看著她,聲音也不自覺低了些:
“你前些日子把話說成那樣,今日倒還是來了。”
“是我先前誤會你了。等這件事過去——”
“大人想多了。”
沈昭寧抬眼打斷他,聲音平靜得近乎冷淡。
“我也是怕程礪傷了無辜的人。”
方承硯看著她,原本緩下去的神色也跟著一頓。
過了片刻,他才重新壓下眼底情緒,低聲道:
“既然如此,明日我會安排。”
沈昭寧輕輕“嗯”了一聲,緩緩站起了身。
青杏也立刻跟著上前半步。
“既然大人已經安排妥當,我便不多留了。”
說完,她轉身往外走去。
方承硯沒有攔。
直到她的手落上門扇,他的目光仍停在她背影上,沒有移開。
若明日真能借她撬開程礪的口,這攤局面也不算全無轉機。
可就在這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緊接著,親隨在外頭低聲稟道:
“大人。”
“夫人到了兵部,正在等您。”
方承硯眸光微微一頓。
下一瞬,他臉上那點才剛緩開的神色,便又重新淡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