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器試射,新炮列裝(1 / 1)
武器院的工地上,爐火日夜不熄。從天津海戰結束到現在,已經過去整整三個月。這三個月裡,王匠師幾乎沒有回過家。他吃住在作坊,困了就靠在炮管上眯一會兒,醒了繼續幹。他的頭髮白了一大片,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但他的眼睛很亮——那是一種被爐火烤了四十年、被硝煙燻了四十年之後,依然沒有被磨滅的光。
此刻,他蹲在新鑄的佛郎機炮前面,手裡拿著一把銼刀,小心翼翼地修整炮管上的毛刺。他的手指被銅屑劃出一道道口子,血珠子滲出來,但他不在乎。這已經是第十三門炮了——前十二門要麼炸膛,要麼射程不夠,他都不滿意。每一門被他否定的炮,他都親自砸碎,重新回爐。匠人們心疼,說那些炮放在以前都是精品。王匠師只說了一句話:“皇上要的不是精品,是能殺敵的炮。”
師翱蹲在另一邊,面前擺著五把改良後的連發銃。他的臉上全是灰,嘴唇乾裂,眼睛熬得通紅,但眼神很亮。這五把銃,他改了三個月,換了三種銅料、四種彈簧,試射了上千發,終於解決了炸膛和卡殼的問題。每一把銃的零件都是他親手打磨的,公差比頭髮絲還細。他拿起一把銃,扣動扳機,機括彈回的聲音清脆利落,像刀切竹子。
“王師傅,你的炮試了嗎?”師翱頭也不抬地問。
“試了。”王匠師嘆了口氣,放下銼刀,用手背擦了擦額頭上的汗。他的手上全是灰,擦得額頭黑了一片。“射程七百步,比佛郎機人的遠兩百步。但裝彈太慢,一分鐘只能打兩發。佛郎機人的炮一分鐘能打三發。咱們還是慢。”
“慢不怕。”師翱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王匠師身邊,蹲下來看著那門炮。“準就行。打仗的時候,一發打中比三發打不中強。咱們的炮準,弟兄們就能少死人。”
王匠師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你說得對。準就行。”
兩人正說著,門外傳來急促的馬蹄聲。蹄聲由遠及近,越來越響,最後在武器院門口戛然而止。朱祁鎮翻身下馬,大步走進來。他穿著一身半舊的便服,沒有帶儀仗,只有小栓子跟在後面,跑得氣喘吁吁。他的臉上有被風吹出的紅印子,顯然是一路狂奔來的。
“皇上——”兩人趕緊跪下。
“起來。”朱祁鎮擺擺手,“朕來看看。新炮鑄得怎麼樣了?”
王匠師站起來,領著朱祁鎮走到炮陣前面。十三門新炮整整齊齊地排列著,炮管在陽光下閃著黃銅色的光,像一排沉睡的猛獸。朱祁鎮走過去,蹲下來,用手摸了摸炮管。管壁光滑如鏡,沒有一點毛刺。他又敲了敲,聲音清脆,像敲在銅鐘上。
“試射過了?”
“試過了。”王匠師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自豪,但更多的是忐忑,“射程七百步,精度比佛郎機人的高一成。末將親自瞄準的,七百步外能打中一個人。但裝彈慢,一分鐘只能打兩發。末將想了很多辦法,都沒能提上去。”
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他站起來,走到一門炮後面,蹲下來,仔細看著炮尾的裝藥口。口徑比佛郎機人的略小,但炮管更長,膛線更深。他的手指在炮尾的閉氣環上摸了摸,忽然停住了。
“能不能改成後裝?”他抬起頭,看著王匠師。
王匠師愣住了。後裝?他從沒想過。大明的炮,從永樂年間開始,從來都是從炮口裝彈。後裝——那得把炮管分成兩截,裝完彈再合上。萬一合不嚴,炸膛就是死。他當了四十年匠師,見過無數炸膛的炮,見過被炸斷胳膊的炮手。他怕炸膛,怕到骨子裡。
“皇上,後裝太危險了——”
“朕知道危險。”朱祁鎮站起來,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釘進木頭,“但後裝比前裝快。前裝一分鐘兩發,後裝一分鐘能打四發、五發。快一倍,戰場上就多一倍活命的機會。弟兄們就不用拿命去填。”
王匠師不說話了。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銅屑。他想起那些在天津海戰中死在佛郎機人炮下的弟兄,想起那些被炸斷腿的炮手,想起傷兵營裡那些哀嚎的聲音。如果明軍的炮快一倍,他們就不用死了。這個念頭像一把刀,紮在他心上,拔不出來。
“臣試試。”他咬了咬牙,聲音有些抖,“臣試試。”
朱祁鎮拍了拍他的肩膀,沒有再說一句話。他轉過身,走向師翱。
“連發銃呢?”
師翱雙手捧起一把銃,遞給朱祁鎮。銃管比之前的略長,槍托上多了一個鐵製的機括,表面刻著精細的螺紋。朱祁鎮接過來,掂了掂分量,比之前的重了半斤,但握在手裡更穩。他端起來,抵在肩上,瞄準遠處的靶子。槍托抵住肩膀的瞬間,他感覺整把銃像長在了身上一樣。
他扣動扳機——咔噠一聲,機括彈回,復位。再扣,再彈。連續十次,沒有一次卡殼。每一次扣動,手感都一模一樣,像鐘錶一樣精準。
“好。”朱祁鎮放下銃,看著師翱,“試射過嗎?”
“試過。”師翱的聲音有些緊張,手心全是汗,“一百發,炸膛一次,卡殼三次。臣檢查過了,炸膛的那一發是因為銅料裡有氣泡,卡殼是因為彈簧的硬度不夠。臣還在改。臣覺得——”
“你覺得什麼?”
“臣覺得,只要給臣更好的銅、更好的鋼,臣能做到一千發不炸膛、不卡殼。”師翱抬起頭,看著朱祁鎮的眼睛,聲音忽然變得很堅定,“臣需要雲南的純銅,需要宣化的精鋼。臣還需要時間。”
朱祁鎮看著他,看了很久。師翱的額頭上冒出了汗,但他沒有低頭。
“銅從雲南調,鋼從宣化調。”朱祁鎮終於開口了,“朕給你最好的材料。但朕要的是——一千把不炸膛、不卡殼的連發銃。明年開春之前,能不能做到?”
師翱的呼吸停了一瞬。一千把,不到一年。他手下只有三十幾個匠人,每個人每天只能造一把。他算過,就算日夜趕工,也需要將近一年。但他沒有猶豫。
“能。臣能做到。”他的聲音很穩。
“好。”朱祁鎮轉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
“王匠師,師翱。”
“臣在。”
“朕給你們三個月。三個月之後,朕要在這裡看到新炮和新銃的實戰演練。打得好,朕重重有賞。打不好——”他頓了頓,轉過身看著他們,“打不好,朕不罰你們。但朕會讓你們繼續改,改到好為止。”
王匠師和師翱對視一眼,同時跪下,額頭磕在碎石地上。
“臣領旨!”
朱祁鎮走了。小栓子跟在後面,小聲問:“皇上,您真要讓他們改後裝炮?那東西,以前沒人造過啊。”
“以前沒有,不代表以後沒有。”朱祁鎮頭也不回,大步走向戰馬,“佛郎機人的炮比咱們好,咱們就學。學了,還要超過他們。後裝炮,就是超過他們的第一步。他們能做到的,大明也能做到。他們做不到的,大明也要做到。”
小栓子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趕緊翻身上馬,跟了上去。
身後,武器院的工地上,錘擊聲又響了起來。比之前更響,更密,更急。王匠師已經蹲回炮前面,手裡拿著圖紙,用炭筆在上面畫著後裝炮的草圖。他的眉頭皺得很緊,但眼睛很亮。師翱站在他旁邊,手裡拿著一把連發銃,拆了裝,裝了拆,一遍又一遍。
工棚裡,爐火燒得正旺。銅水在坩堝裡翻滾,紅通通的,像一條火龍。匠人們光著膀子,汗珠從脊背上滾下來,滴在地上,嗤的一聲就蒸發了。
沒有人說話。只有錘聲,只有爐火聲,只有心跳聲。
他們都知道,他們在做的,是改變大明命運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