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軍演練,鐵血初成(1 / 1)
天津大營的校場上,三萬新軍整裝待發。
今天是每月一次的大演。天還沒亮,號角聲就響了。士兵們從營房裡衝出來,甲冑碰撞的聲音、腳步聲、口令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急促的戰歌。有人在系甲冑的帶子,有人在檢查火銃的藥池,有人在給刀開刃,磨刀石發出刺耳的沙沙聲。
石亨站在點將臺上,手裡舉著令旗,臉上沒有表情。他的身後站著朱勇、趙石頭、張懋、格根。臺下,步軍兩萬,騎兵五千,炮兵五千,列陣如林。陽光照在他們的臉上,照出一張張年輕的臉。他們的眼睛裡有一種光——不是恐懼,不是麻木,是戰意。
“開始!”石亨令旗揮下。
號角聲再次響起,這一次更加急促。炮陣首先發威,三百門佛郎機炮同時怒吼,聲音大得像天塌了,震得大地都在顫抖。炮彈呼嘯著飛出去,劃過一道弧線,落在遠處的靶場上。土牆被炸得粉碎,木靶被撕成碎片,硝煙瀰漫,遮天蔽日。
石亨沒有說話,只是盯著那些炮彈的落點。他在心裡默默計數——三百門炮,打出了兩百八十多發有效命中,二十多發偏了。偏的那些,有的偏左,有的偏右,有的打得太近,有的飛得太遠。他的眉頭皺了一下,但很快舒展開。
“步軍,出擊!”
兩萬步軍分成三個方陣,前排舉盾,後排端銃,步伐整齊,向靶場推進。趙石頭走在第一個方陣的最前面,手裡握著刀,眼睛盯著前方的靶場。他的步軍在之前的演練中被石亨批評過,方陣轉換太慢。回去之後,他帶著兵練了整整一個月,每天天不亮就起來,一直練到天黑。手上的血泡磨破了,長出新繭;新繭磨破了,又長出新新繭。一層疊一層,硬得像鐵。
走到兩百步時,前排蹲下,後排開火。火銃聲噼裡啪啦,硝煙瀰漫。靶場上的木靶又倒了一片。趙石頭看著那些倒下的靶子,心裡默默數著命中數——比上個月多了半成。他鬆了口氣,但沒有笑。他知道,還不夠。
“騎兵,出擊!”
五千騎兵從側翼衝出,馬蹄聲如雷鳴,大地都在顫抖。格根騎在最前面,手裡舉著那面小旗,風吹得旗子獵獵作響。她的騎術依然精湛,馬背上像長了根,怎麼顛都顛不下來。騎兵們排成楔形陣,從靶場兩側穿插而過。張懋衝在最前面,手裡舉著長刀,刀光一閃,一個木靶被劈成兩半。他收刀,策馬轉向,又劈向另一個。他的動作乾淨利落,一刀一個,毫不拖泥帶水。
整個演練持續了半個時辰。結束後,石亨站在點將臺上,看著那些氣喘吁吁計程車兵,沉默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味和汗味,嗆得人直咳嗽。他的目光從每一個人的臉上掃過,像刀子一樣。
“趙石頭。”
“末將在。”趙石頭站出來,甲冑嘩啦作響。
“你的步軍,方陣轉換還是慢了。第二排換到第一排的時候,有人絆倒了。戰場上絆倒,就是死。你的兵,一個月練了三千遍,還是有人絆倒。你說,怎麼辦?”
趙石頭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暴起。他想起那個絆倒的兵,叫李二狗,是新兵,才十七歲。練了一個月,腿都腫了,但還是跟不上。他本想讓他休息一天,但李二狗不肯,說“趙千戶,俺不累,俺能練”。結果今天演練,還是絆倒了。
“末將回去加練。練到沒人絆倒為止。”趙石頭的聲音很硬,像石頭。
“好。朕等著。”
“張懋。”
“末將在。”張懋站出來,腰板挺得筆直。
“你的騎兵,穿插的時候隊形散了。第三排跟第一排拉開了二十步。如果前面有埋伏,第三排來不及支援。你的兵,騎術還不夠。回去加練。每天多跑一個時辰。”
張懋咬了咬牙:“末將回去加練。”
“格根。”
“在。”格根策馬上前一步,手裡還握著那面小旗。
“你的騎兵騎射,命中率只有七成。瓦剌人能在馬背上九成命中。七成,不夠。你的兵,箭法還不夠準。回去加練。每人每天多射一百支箭。”
格根沒有辯解,只是點了點頭:“我會加練。三個月之後,命中率提到八成。”
石亨轉過身,看著所有人。他的聲音忽然提高,像打雷一樣在校場上空迴盪。
“你們練了半年,比半年前強了很多。但還不夠強。佛郎機人比咱們強,瓦剌人比咱們強。你們要想活著回來,就得比他們更強。今天回去,每人加練一個時辰。練不完,不許吃飯。練不完,不許睡覺。練不完,不許出營。”
沒有人說話。士兵們默默列隊,開始加練。校場上,喊殺聲又響了起來,比演練時更響,更狠,更不要命。
趙石頭帶著他的千人隊,在校場的一角練方陣轉換。一遍,兩遍,十遍,二十遍。有人摔倒了,爬起來繼續。有人被踩了,咬著牙不喊疼。李二狗跑在隊伍中間,腿在抖,臉漲得通紅,但他沒有停。他想起趙石頭說的話——“你絆倒一次,你死了。你後面的弟兄也被你害死了。你不能死,也不能害死弟兄。”他咬著牙,拼命跟上。
張懋帶著騎兵在校場外練穿插。五千匹馬跑起來,塵土飛揚,遮天蔽日。他的嗓子喊啞了,但還在喊。他的兵騎術不如他,他就一個一個地教。有人從馬上摔下來,他跳下馬去扶。有人不敢讓馬跳火堆,他自己先跳一遍。
格根帶著騎兵練騎射。她的箭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她的手指磨破了,血順著弓弦往下滴,但她沒有停。她的兵看著她的血滴在地上,沒有人說話。他們只是默默地搭箭,拉弓,射。一遍,又一遍。
朱祁鎮站在校場邊上,看著這一切。他是早上到的,沒有驚動任何人。他穿著便服,帶著小栓子,就站在操場邊的那棵老槐樹下。石亨的每一句話,他都聽見了。趙石頭的每一個命令,他都聽見了。格根拉弓的聲音,他也聽見了。
小栓子站在他身後,小聲說:“皇上,石將軍是不是太嚴了?那些兵,都快累趴下了。”
“不嚴。”朱祁鎮頭也不回,“嚴了,才能活。戰場上,沒有重來的機會。現在多流一滴汗,將來少流一碗血。”
小栓子不說話了。他想起狼山溝的那個夜晚,想起那些永遠躺下的弟兄。如果那時候他們練得更多,也許活下來的人會更多。
朱祁鎮看了一會兒,轉身走了。走到營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校場上,趙石頭正帶著他的千人隊在練方陣轉換。一遍,兩遍,十遍,二十遍。他們的動作越來越快,越來越齊。格根帶著騎兵在校場外練騎射,馬跑如風,箭矢如雨。她的箭壺空了又滿,滿了又空。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風吹過來,帶著硝煙味,帶著汗味,帶著鐵鏽味,也帶著希望的味道。
然後他轉過身,大步走了。小栓子跟在後面,小跑著才能追上。
“皇上,您不說幾句?”
“不說。”朱祁鎮頭也不回,“他們不需要朕說。他們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他們比朕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