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航啟程,海天之間(1 / 1)
新軍演練後的第七天,下個月初八,天還沒亮,朱祁鎮就起來了。
他穿了一身便服,帶著小栓子和幾個錦衣衛,悄悄出了宮。從東華門出去,穿過幾條巷子,就到了天津碼頭。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星星一顆一顆地消失,像是被人一顆一顆摘走的。海面上霧濛濛的,分不清哪裡是天,哪裡是海。風很輕,帶著鹹腥味,吹在臉上涼颼颼的。
碼頭上,三艘船已經準備好了。船不大,每艘能載三十多人,是天津大營裡最好的船。船身上刷著桐油,在晨光中閃著光。桅杆上掛著嶄新的帆,帆布是白色的,在風中輕輕飄動,像三朵巨大的雲。船舷上站著水手,穿著嶄新的衣裳,腰裡掛著刀,背上揹著火銃——那些火銃,是師翱親手改良過的連發銃,每一把都刻著武器院的標記。
陳誠站在碼頭上,穿著一身嶄新的官袍,腰裡掛著劍,背上揹著一個包袱。包袱裡裝著他的換洗衣裳,還有一些乾糧和水。他的臉曬得黝黑,瘦了一大圈,但眼睛很亮,像兩顆黑寶石。他看見朱祁鎮,趕緊跪下來。
“皇上——”
“起來。”朱祁鎮扶他起來,“朕不是來訓話的。朕是來送你。”
陳誠站起來,眼眶紅了。
“皇上,臣——”
“別哭。”朱祁鎮拍拍他的肩膀,“男兒有淚不輕彈。”
陳誠咬著嘴唇,拼命忍住。
朱祁鎮轉過身,看著那三艘船。船不大,但很結實。他相信它們能乘風破浪,到達萬里之外的佛郎機。船艙裡,除了糧食和水,還裝著王匠師親筆繪製的佛郎機炮圖紙、師翱的連發銃樣品,以及黎叔林精心配製的顆粒火藥。這些,都是武器院三個月來日夜趕工的心血。
“陳誠,你知道朕為什麼要派你去嗎?”
“臣知道。皇上要讓臣去學佛郎機的本事。學他們的船,學他們的炮,學他們的槍。學成了,回來造更好的。”
“還有呢?”
陳誠愣了一下。
“還有,去看看這個世界。看看海的那邊,到底有什麼。看看那些洋人,是怎麼活的。看看他們的國家,是怎麼樣的。看清楚了,回來告訴朕。朕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
朱祁鎮從袖子裡抽出一封信,遞給他。
“這是朕寫給佛郎機國王的信。你到了,交給他。告訴他——大明願意與佛郎機通商,但前提是平等相待,互不侵犯。他若答應,朕可以既往不咎。他若不答應——”朱祁鎮頓了頓,“你回來,朕自有辦法。”
陳誠接過信,小心翼翼地塞進懷裡,貼身放好。他跪下,磕了三個頭,額頭磕在青石板上,咚咚作響。
“臣領旨。臣一定活著回來,把佛郎機的本事帶回來。”
朱祁鎮扶他起來。
“去吧。朕等你回來。”
陳誠站起來,轉過身,走向碼頭。他的腳步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實實在在。他走上船,站在船頭,轉過身,看著朱祁鎮。
“皇上,臣走了。”
“走吧。”
陳誠點了點頭,轉過身,對著水手們喊:“起錨!開船!”
錨被拉上來,嘩啦啦的,帶著泥水和貝殼。帆升起來,鼓滿了風,發出啪啪的響聲。船緩緩地離開碼頭,駛向大海。船尾拖著一條白色的尾跡,像一條銀蛇在海面上游動。
朱祁鎮站在碼頭上,看著船越走越遠。三艘船,越來越小,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三個黑點,消失在海平線上。
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海風很大,吹得他的衣角獵獵作響。他的眼睛一直盯著海天相接的地方,直到什麼都看不見了,還是沒有移開。
小栓子站在他身後,小聲說:“皇上,陳誠走了。”
“嗯。”
“他還能回來嗎?”
“能。”朱祁鎮頭也不回,“他答應過朕。他一定會回來。他是大明的使者,他帶著大明的火器、大明的火藥、大明的圖紙。他不會白去。”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身後,海浪拍打著碼頭,發出低沉的轟鳴聲,像一首送別的歌。
當天夜裡,朱祁鎮批完奏摺,已經是三更天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窗外,月亮很圓,照在宮牆上,像鋪了一層霜。
小栓子端著茶走進來。
“皇上,您該歇了。”
“睡不著。”
“皇上,陳誠走了,您是不是不放心?”
“不放心。”朱祁鎮說,“但朕相信他。”
“為什麼?”
“因為他是陳誠。因為他是大明的使者。因為他的眼睛裡有光。有光的人,不會迷路。他還帶著師翱的連發銃、王匠師的圖紙、黎叔林的火藥。這些東西,比銀子更值錢,比刀槍更有用。他知道自己肩負著什麼。”
小栓子不說話了。他站在那裡,不知道該說什麼。
“小栓子。”
“奴才在。”
“你說,海的那邊,到底有什麼?”
小栓子愣了一下:“奴才不知道。”
“朕也不知道。”朱祁鎮笑了,“但朕想知道。所以朕派陳誠去看。看清楚了,回來告訴朕。朕就知道了。”
他轉過身,繼續批奏摺。
燭火跳動著,照在他臉上。
窗外,月亮慢慢西沉。天邊泛起了魚肚白。新的一天要開始了。
他放下筆,站起來,走到窗前。天亮了。遠處的宮牆在晨光中顯得格外蒼老,牆上的琉璃瓦閃著黯淡的光。武學的旗幟在風中飄揚,獵獵作響。
他深吸一口氣,轉過身,走出乾清宮。
小栓子跟在後面。
“皇上,去哪兒?”
“去船塢。看看鄭海。”
“是。”
朱祁鎮走在宮道上,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他走得不快,但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他走進船塢,看見鄭海正帶著工人們在幹活。龍骨已經鋪好了,四十五丈長的楠木,筆直地躺在船塢裡,像一條巨龍。工人們正在龍骨兩側安裝肋骨,一根一根,整整齊齊,像魚的骨架。船塢裡瀰漫著木頭的清香,混著桐油的味道,聞著讓人心安。
鄭海看見朱祁鎮,趕緊走過來。
“皇上——”
“朕來看看。”朱祁鎮走到龍骨前面,蹲下來,摸了摸。木頭很涼,很光滑,像摸在一塊玉上。“好木頭。”
“是好木頭。”鄭海笑了,“是最好的木頭。臣活了六十多年,沒見過這麼好的木頭。雲南來的,走了兩個月。值了。”
朱祁鎮站起來,看著那些工人。他們光著膀子,渾身是汗,在陽光下閃著光。有人鋸木頭,有人刨木頭,有人釘釘子。鋸木聲、刨木聲、錘擊聲混在一起,像一首雄壯的交響樂。
“鄭海,寶船什麼時候能造好?”
“三年。”鄭海說,“三年就能下水。但要想跑得遠,還得再花兩年。五年。五年之後,寶船就能下西洋了。”
朱祁鎮點了點頭。
“五年。朕等你。”
鄭海跪下,磕了三個頭。
“臣,一定把寶船造好。”
朱祁鎮扶他起來。
“起來。朕不讓你跪。朕讓你站著。站著造船,站著造寶船。”
鄭海站起來,眼眶紅了。
“皇上,臣有個問題,不知道該不該問。”
“問。”
“您為什麼要造寶船?是為了打仗嗎?”
朱祁鎮沉默了一會兒。
“不全是。”
“那是為了什麼?”
“為了看世界。”朱祁鎮看著他,“朕想知道,海的那邊,到底有什麼。朕想知道,這個世界,到底有多大。朕不想讓大明的子孫後代,永遠窩在這片土地上。朕想讓他們走出去,看看外面的世界。看看佛郎機人怎麼造船,看看天竺人怎麼經商,看看那些朕沒見過的土地和海洋。”
鄭海愣住了。他看著朱祁鎮,看著這個年輕的皇帝,忽然覺得,自己這四十年,等對了。
“皇上,臣一定把寶船造好。造好了,讓大明的子孫後代,走出去,看世界。”
朱祁鎮笑了。
“好。朕等你。”
他轉過身,大步走了。
身後,鄭海看著他的背影,眼淚流下來了。
“皇上是最好的皇上。”他低聲說。
風吹過來,帶著海水的鹹腥味,帶著木頭的清香,吹得船塢裡的木屑飛起來,像雪花一樣飄在空中。
鄭海擦了擦眼睛,轉過身,繼續幹活。
“幹!都給我幹!皇上等著看寶船呢!五年之後,讓皇上看看,大明的寶船,比佛郎機人的船大十倍!好十倍!”
工人們笑了,笑得很大聲,很爽朗。
“幹!幹!幹!”
喊聲震天,傳遍整個船塢,傳遍整個天津,傳遍整個大明。
遠處,海面上,陳誠的船隊早已消失不見。但鄭海知道,那些船,會帶著大明的種子,漂洋過海。而那些種子,終有一天會開花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