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月港王的下馬威(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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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陳在碼頭站定,看了看張敬修,滿手血痕、滿頭汗、短褐上沾滿了桐油和灰,然後看了看阿貴。

阿貴只說了兩個字:“能用。”

老陳點了點頭:“後天辰時開船。”

張敬修回到老陳給他安排的客房,衝了一桶冷水澡。渾身的肌肉都在痠痛,手指僵硬得幾乎握不住東西。

他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月港的夜晚不安靜。碼頭上有裝卸貨的聲音,遠處有人在唱閩南話的漁歌,海浪拍打堤岸的聲音一陣一陣傳過來。

後天就要上船了,去呂宋。

他從來沒出過海,航海知識來自前世讀過的書和論文。鄭和下西洋、月港貿易史、西班牙馬尼拉大帆船航線,那些全是紙上東西。

紙上的東西和真正的大海之間,隔著一條人命寬的距離。

第二天一早,他去找阿貴。

“教我游泳。”

阿貴難以置信地看著他:“上了這條船,你告訴我不會游泳?”

“不會。”

“不會游泳你上什麼船?”

“所以來學。”

阿貴看了他半天,把他帶到碼頭邊的一處淺水區。淺水區是漁民洗網的地方,水深到腰,底下是沙子。

“下去。”

張敬修脫了外衫,走進水裡。三月末的海水還很涼,冷得他倒吸一口氣。

阿貴站在岸上,叉著腰。

“趴下去。臉朝下。手劃、腳蹬。別怕嗆水,嗆幾口就會了。”

張敬修剛趴下去,就嗆了一口水。

又鹹又苦,鼻腔裡像被灌了火。

他咳嗽著站起來,阿貴在岸上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他又趴下去,又嗆了一口。

一直到第七次的時候,他摸到了一點感覺:手劃的時候不要太用力,腳蹬的節奏要均勻,頭側著換氣。

他歪歪扭扭遊了十幾步。姿勢難看得很,但沒沉下去。

阿貴在岸上說了一句:“行了,死不了了。”

張敬修從水裡爬上來,坐在碼頭的石階上,大口喘氣。渾身溼透了,冷風一吹,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老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不遠處,手裡端著茶碗,看著他。

張敬修也看到了他。

兩人對視了一眼,老陳沒說話轉身走了。

第三天辰時,青鯨號正式起錨。

張敬修站在甲板上,看著月港的碼頭緩緩後退。

風帆鼓滿了風,船身微微傾斜,開始向南駛去。海面在晨光中閃著碎金般的光芒,一直延伸到天際線。

他深吸了一口氣,攥了攥腰間縫著地圖的內襯,轉過身走向船頭。

呂宋在南方。

答案也在南方。

張敬修在月港住了三天,每天天不亮就去碼頭轉,從東頭走到西頭。

他看船、看人、看貨。看福船龍骨怎麼拼,看水密隔艙怎麼分,看生絲怎麼打包、瓷器怎麼裝箱。

也看巡檢司的兵丁怎麼收保護費,看碼頭上三個苦力幫派怎麼爭地盤,看賭檔怎麼把水手的工錢吸乾。

第四天,老陳來找他。

“月港不是我一個人的。”

“我知道。你、林海峰、許三娘。呂宋線、日本線、暹羅線。三家各佔一塊。”

老陳有些意外:“你連這都知道?”

“我父親在任十年,海防奏疏經手上千份。”

老陳看了他一眼,沒追問。

“林海峰要見你,今天派人遞了帖子。”

“什麼意思?”

“兩種可能。純粹好奇,或者給你下馬威。”老陳頓了頓,“但我賭後一種。”

“那就去。”

林海峰的宅子在月港鎮北,依山面海,三進大院,正廳匾額“海晏堂”據說是福建巡撫親筆題的。

大門兩側各站四個家丁,腰間挎朴刀,虎口有繭,重心壓在前腳掌。是個練家子。

老陳小聲說了一句:“他手底下有一百多號私兵,全是退役水師出身。”

正廳坐著三個人。居中的五十出頭,壯實、面紅、花白短鬚,寶藍絲綢長袍,腰繫玉帶,手裡把玩沉香念珠。有著一股做慣大買賣的富態和霸氣。

此人就是林海峰。

左邊一個精瘦的幕僚模樣,右邊一個矮胖中年人穿官服,補子是八品巡檢。

標準的官商一體。

“張大公子!久仰!”林海峰起身,聲音很大,中氣十足。

寒暄幾句,入座上菜,規格比老陳那頓飯高了幾個檔次。有一道清蒸龍蝦,據說暹羅運來的,在月港一隻能賣十兩銀子。

酒過三巡,林海峰放下筷子:“張公子想在月港做生意?”

“是,想做點小生意。”

“月港水深。公子在京城是大人物,到了這裡......”他端起酒杯晃了晃,“得按規矩來。”

“什麼規矩?”

“三條。航線分好了不能亂。引票先來後到。第三條……公子聰明,自己體會。”

月港的老規矩,拜碼頭。

林海峰的幕僚接過話茬:“不是林老闆不給面子,實在是月港就這麼大。您來晚了。”

張敬修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喝了一口。

“林老闆的規矩我明白。初來乍到,該守規矩。”

林海峰臉上笑容加深:“識時務者——”

“不過有件事想請教。”張敬修放下酒杯,“林老闆的日本航線是不是出了點兒麻煩?”

正廳安靜了一瞬。

幕僚和巡檢對視了一眼。林海峰的笑容沒變,但眼神警覺起來。

“公子說的是?”

“連續被劫了幾趟船,損失不小。”

林海峰沒有立刻回答。手指撥弄念珠,啪嗒啪嗒響。

“公子訊息靈通。”

“碼頭上待了三天,有些事會自己傳進耳朵裡。”

張敬修本來想把在碼頭上觀察到的細節,例如海龍號少了半船貨、船隊改道朝鮮海峽多繞三天等事情,一口氣擺出來,但話到嘴邊停住了。

因為他注意到一件事:林海峰的幕僚盯著他,右手放在桌面下,手指微微蜷曲。

張敬修的餘光掃了一下正廳兩側。

剛進來時,兩側門簾垂著。現在左側門簾底部有一條縫,縫隙露出一雙靴子尖。

有人在門簾後面,他的後脊樑涼了一下。

林海峰請他來,顯然已經在調查海盜的事情了,他懷疑的是老陳。

他看了老陳一眼。老陳正端著酒杯,臉上表情如常,但他握杯的手指在微微發顫。

原來老陳知道。

他進門時,就發現了門簾後有人。

“林老闆,海盜的事我不懂。我一個在京城長大的讀書人,對海上的事一竅不通。”

“但有一件事我想請教。我來月港做生意,不是來找麻煩的。如果林老闆覺得我不該來,那我現在就走,絕不給林老闆添堵。”

林海峰眉毛挑了一下,看著張敬修,沉默十幾秒後笑了。

“張公子多心了,什麼走不走的?來都來了,酒還沒喝完呢。”

笑容很自然,但目光從張敬修身上移到了老陳身上,在那裡停了一瞬。

張敬修坐了回去。沒人再提海盜的事,林海峰聊了些月港的風土人情,問了幾句京城的近況,彼此都在說廢話。

散席時,林海峰送到門口:“張公子,以後常來坐。”

“一定。”

走出海晏堂的大門,轉過一個巷角,老陳終於開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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