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租鹽鹼地,種番薯(1 / 1)
“大公子,今天那個局——”
“我知道,林海峰懷疑你。”
老陳的臉色變了:“我沒有,日本線的事跟我沒關係。”
“我知道不是你,但林海峰不知道。”
張敬修繼續走著,語速很快,“他的幕僚在桌子底下攥著什麼東西,可能是個訊號物件。門簾後面至少藏了兩個人。如果今天你說錯一句話,或者我說錯一句話,那兩個人就會動手。”
老陳的腳步慢了一拍,聲音發顫。
“那你為什麼……為什麼說你不懂海上的事?你明明什麼事情都知道。”
“因為今天不是分析問題,是要活下來。”
老陳沉默了。
“陳叔。”張敬修停下腳步,轉過身。“海盜的事到底是誰幹的?”
老陳猶豫了一會,壓低聲音:“許三娘。日本航線利潤最高,她一直想分一杯羹。她不敢正面跟林海峰搶,所以用了這個下三濫的法子。”
“你有證據?”
“沒有實證。但劫貨那幫人用的是福船,而且只劫生絲。福船好說,月港到處都是。可只劫生絲不劫瓷器這一點,只有做生絲生意的人才會這麼挑。許三孃的暹羅線,一大半利潤就來自生絲轉口貿易。”
張敬修點了點頭,跟他前世讀到的資料吻合。
“林海峰現在懷疑你。如果你不想被他當成替罪羊,就得在他查出真相之前,把答案主動送到他面前。”
“怎麼送?”
“不能我們送。我們送的他不信,得讓他自己發現。”
三天後,張敬修做了一件事。
他花了二兩銀子,請碼頭上一個跟林海峰船隊有來往的老船工喝了頓酒。
酒桌上沒有提海盜,沒有提許三娘。只是聊閒天。聊著聊著就聊到了船:什麼樣的船在冬天的琉球海域走得穩?
老船工喝多了,話也多了。
“冬天走琉球?那得用尖底船。平底的日本關船在那片海域顛得很,翻船的不少。西洋人的大船吃水太深,進不了淺水區。只有咱們的福船最合適——尖底、水密隔艙、吃水剛好……”
張敬修聽著,不接話。
第二天,他又請了碼頭另一個人喝酒。這次是一個專門替商家評估貨物的“估客”,類似於現代的貨物鑑定師。萬曆年間的碼頭,估客師到處都是。
張敬修很直白,聊天的話題是生絲和瓷器的轉手難度。
估客說:“生絲好出手,價高量輕,哪個港口都有人收。瓷器就麻煩了,笨重易碎,找買家難,運輸成本高。所以你看碼頭上那些小偷,偷的都是生絲,沒人偷瓷器。”
張敬修把這兩次酒局的內容整理了一下,寫在一張紙上。沒有署名、結論,只是把兩段對話的要點原原本本記下來。
然後把這張紙摺好,讓老陳找了一個跟林海峰幕僚有交情的中間人,把紙遞了過去。
附了一句話:“碼頭上的閒聊,或許對林老闆的困擾有些參考。一個路過的客人隨手記的,不值一提。”
兩天後,訊息傳回來了。
根據提供的線索,林海峰在船隊中抓了兩個內鬼。
都是碼頭上的老水手,一個管貨物清單,一個傳遞船期。審了一夜全招了,許三孃的人出錢收買的,每次情報二十兩銀子。
林海峰暴怒,但他沒有立刻動手。
他讓幕僚給許三娘寫了封信:把劫的貨還回來,賠三萬兩。不然去找巡撫告你通倭。
許三娘沒有回信,雙方開始僵持。
張敬修坐在碼頭小樓裡,看著窗外的船來船往。
他沒有得意,這步棋只完成了一半。林海峰現在知道敵人是許三娘了,但他對張敬修的態度,從頭到尾沒有表示過任何好感或信任。
這件事急不來,先種番薯。
前幾天從紅頭髮商人手裡買來的番薯,再不種就要爛掉了。
月港往西二十里,赤嶺村。一百來戶人家,鹽鹼地,種不了稻子。村民種芋頭勉強餬口,剩下靠下海撈魚。
張敬修選赤嶺不是因為窮,是因為地。鹽鹼地,沙質土壤,排水好。種番薯的理想條件。
他揹著一筐番薯走了三個時辰山路,進村就被攔了。
村裡族長姓周,六十來歲,駝背,手像雞爪,眼睛精得很。
“誰?幹什麼的?”
“姓張,月港來的。想租塊地種東西。”
“種什麼?”
張敬修掀開竹筐上的布。
周族長看了一眼,皺眉:“這是啥?”
“番薯,海外來的。不挑地,鹽鹼地也能種。產量高。”
“多高?”
“一畝地二十石以上。”
周族長的表情沒變,不是不信,是這個數字超出了他的理解範圍。他種了一輩子地,一畝芋頭三石就是好年景。
“村外那塊鹽鹼灘,就是沒人種的那塊,我租了。一年一兩銀子。我自己種,收成好壞跟你們沒關係。”
“一兩銀子租那塊鹽鹼地?”周族長上下打量他,確認他不是在說胡話。
“對,種不出東西來,銀子也不用退。”
周族長想了想。那塊地確實什麼都種不了,連放羊都嫌草少。這外鄉人願意花錢租,為什麼不租?
“成。”
付了銀子,周族長當場寫好租地協議,張敬修拿到了地,花了半天時間僱了兩個碼頭上的閒散苦力幫忙翻地、起壟、挖排水溝。然後他把番薯切塊催芽,自己下田種。
他知道番薯怎麼種。前世寫論文時,讀過陳振龍的引種記錄和後世農學家的品種研究。
壟高一尺、壟間距兩尺、種薯切塊保留兩三個芽眼、埋土三寸、覆細沙。
三月種,六月收。
赤嶺的村民遠遠看著,人人都帶著看熱鬧的心態,看他怎麼收場。
張敬修不在意。種下去就行了,結果會替他說話。
番薯種下之後,他回到月港,做了另一件事。
給三弟張懋修寫了一封信。
“浙江和福建的人聯絡得怎麼樣了?如果有進展,三個月後月港見。如果遇到麻煩......”他想了想,加了一句:“別硬來。能拉一個是一個,拉不動的不要勉強。”
信透過老陳的渠道送出去了。
然後他開始等,等兩件事。
第一件:赤嶺的番薯發芽,這需要一個月左右。
第二件:許三孃的反應。林海峰的信逼迫她要麼賠錢要麼被告通倭。她不會認慫,老陳說過,許三娘不是服軟的人,她會怎麼做?
張敬修不確定。前世史料裡對許三孃的記載很少,只有零星幾筆,說她是“月港女商,善海貿,性剛烈”。其他的,比如航線、背景、手段......全是空白。
跟一個不瞭解的人博弈,這讓他很不舒服。
許三孃的反應比他預想的來得更快,也更出人意料。
番薯種下去半個月後的一天傍晚,張敬修在碼頭小樓上看賬本。他向老陳要了過去三年的出貨記錄,正在一筆一筆地核對。
忽然,樓下有人敲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