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南洋蛇母許三娘(1 / 1)
張敬修開門一看,是一個十二三歲的男孩。穿著乾淨的短衫,手裡提著一個食盒。
“張公子?許老闆請你吃夜宵。”
男孩把食盒放下就走了。
食盒裡是四個菜:白灼蝦、蒸黃魚、炒時蔬、一碗魚丸湯。還有一壺酒。
菜的下面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只有一行字,字跡端正秀麗:“張公子在月港吃得慣嗎?改天請你嚐嚐暹羅的菜。——許。”
南洋蛇母,許三娘?
張敬修看著紙條,明白這是試探。許三娘在告訴他:我知道你在哪裡住,我知道你在做什麼,我隨時可以接近你。
同時她也在問一個問題:你是站在林海峰那邊,還是可以和我談談?
張敬修把菜吃了,在紙條背面寫了一行字:“暹羅的菜沒吃過,想試試。但我吃東西有個毛病,不知道廚子是誰的飯,吃不下去。”
他讓老陳找到送食盒的男孩,把紙條遞了回去。
意思是:我可以談,但你得親自來。
三天後,許三娘沒有來,來了一個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張敬修正在赤嶺檢視番薯苗的長勢,種下去二十天了,鹽鹼地上冒出了一片嫩綠的芽苗。長勢比預期的好。
他蹲在地頭數芽苗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了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三個人。都是壯漢,穿短衫,腰間鼓囊囊的,顯然藏了傢伙。為首的一個光頭,脖子上紋著一條蜈蚣,從耳後一直延到鎖骨。
不是本村人。
“你就是張敬修?”光頭開口了,口音是漳州話。
“是我。”
“有人讓我給你帶個話。”
“誰?”
光頭沒回答。他走到番薯地邊上,蹲下來看了看嫩綠的芽苗,然後伸手拔了一棵。
他把芽苗在手指間轉了轉,然後扔在地上。
“月港不是你種地的地方。”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土,“明天之前收拾東西走人。去哪都行,別在月港待著。”
張敬修沒有動,反問一句:“如果我不走呢?”
光頭笑了一下。從腰間抽出一把短刀,用刀背磕了一下手邊的竹筐。竹筐裡的番薯種滾了幾個出來。
“不走的話......”他用刀尖挑起一個番薯,遞到張敬修面前,“這東西能不能種出來可就不好說了。”
張敬修看著刀尖上的番薯。
然後又看了看周圍。赤嶺村的田頭上空無一人,這個時間點村民都在家裡吃午飯。最近的民房在三百步之外。
三對一,對方有刀,他手邊只有一把鋤頭,打不過。
“帶話的人是誰?”
“你不需要知道。”
“許三娘?”
光頭的表情沒變,他身後兩個人的目光閃了一下。
張敬修看到了那個閃動。
是許三娘。
一個在南洋混了二十年的女海商,手裡有十一條船,對付一個剛來月港的落魄書生,犯得著派三個打手來田間地頭威脅?
除非她認為張敬修的存在,對她構成了威脅。
林海峰查出了內鬼,查到她頭上。而幫林海峰發現內鬼線索的人,就是張敬修。如果他繼續留在月港,就多了一個她無法控制的變數。
她要把這個變數清除掉。
張敬修明白了。但明白歸明白,眼前的三把刀是實打實的。
“我跟你們走。”
光頭微微意外:“走?去哪兒?”
“去見許三娘。你回去告訴她,我有一筆生意想跟她談。如果她不想談,你們回來拔我的番薯苗就是了。到時候我不攔你。”
光頭看著他,眼睛眯了一下:“小子,你真不怕死?”
“怕,但我更怕窮。”
光頭愣了一秒,嗤笑一聲,把短刀收回腰間。
“你等著,我回去稟報。”
三個人轉身走了。
張敬修站在田頭,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彎處。蹲下來,把被光頭拔掉的那棵芽苗重新插進土裡。
然後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大步往月港方向走。
回到碼頭小樓,他做了兩件事。
第一件:讓老陳去找林海峰的幕僚傳一句話。“許三娘派人來赤嶺威脅我了,這件事林老闆可能想知道。”
不需要多說。林海峰會自己判斷,許三娘在他查內鬼時還敢在月港動手,說明她不打算認慫。那就不是賠錢的事了,是要開戰。
第二件:他從包袱裡取出戚繼光留的那份名單,翻到福建的七個名字。
找到了其中一人。
“陳璘,廣東人,現任把總,熟悉海戰。”
名單上注的現職是“把總”,但戚繼光被貶之後,這些人大機率也被排擠出了軍隊。陳璘現在在哪兒?
他不知道,好在三弟張懋修正在找。
第二天,許三孃的回話到了。
還是那個男孩送來的,這次沒有食盒,只有一張紙條。“後天午時,月港鎮外碼頭茶棚。我一個人來,你也一個人來。”
一個人,她不帶護衛?還是說護衛藏在暗處?
不管了,反正自己也沒有護衛可帶。
後天午時。
月港鎮外有一排沿海的茶棚,是給等船的旅客和歇腳的腳伕用的。竹竿架子搭的棚頂,幾張歪歪扭扭的木桌,賣的是最粗的茶葉和糙米糕。
張敬修到的時候,許三娘已經在了。
她坐在最靠海的那張桌子邊,面前一壺茶,兩個杯子。穿著靛藍交領衫,頭髮挽髻插銀簪。確實只有一個人。
張敬修走過去,拉凳坐下。
許三娘給他倒了杯茶:“你膽子不小。”聲音不高,閩南口音。
“許姐姐派人拿刀來我田裡,膽子更大。”
“我讓他們嚇唬你,沒讓他們動手。”
“那我謝謝你手下留情。”
許三娘看著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確定是不是在笑。
“你說有生意要談,什麼生意?”
“談生意之前,我想問你一件事。林海峰讓你賠三萬兩,你打算怎麼辦?如果賠了,等於認慫,以後在月港抬不起頭。如果不賠,林海峰告你通倭,是死罪。”
許三孃的表情沒變:“我知道。”
“你現在有第三條路嗎?”
許三娘沉默了幾息。
“沒有,所以我才來見你。你在紙條上寫不知道廚子是誰的飯吃不下去,意思是你想跟我面對面談。你既然敢談,就說明你覺得自己有辦法。”
“我不確定有辦法,但有一個想法。”
“什麼想法?”
“你把劫的貨還給林海峰,銀子不賠。作為補償,你把暹羅航線三年內十分之一的利潤分給他。”
許三娘思索片刻,眉毛皺了一下。
“我劫他的貨值四萬兩。暹羅線一年利潤約八萬,十分之一是八千,三年也才兩萬四,比他提的還少,他能答應?”
“林海峰要的不是錢,是面子。你分利潤給他,等於認了錯、給了面子。面子到了,錢差一點他不會計較。”
許三娘喝了一口茶,直直的盯著他。
“你憑什麼覺得,林海峰會接受?”
“因為他也不想打。打起來他確實贏面更大,可打完月港就廢了。官府會趁機收拾你們兩家,他不傻。”
許三娘蘸了一點茶水,手指在桌面上慢慢劃了一圈。
“這個方案可以談,但我有一個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