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欽差巡查,來了錦衣衛(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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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條件?”

許三娘抬起眼,“我要當面跟林海峰談,你在中間做保人。”

張敬修想了一下:“林海峰憑什麼信我做保人?我在月港沒根基、沒船也沒人。”

“這是你的問題。”

許三娘把條件扔給他後,月港只安靜了三天。

第四天上午,老陳撞開門時,張敬修正在後院看番薯苗。

“大少爺,京城來人了。”

張敬修抬頭:“誰?”

“戶科給事中,趙文昌。巡撫衙門的公文說後天到,可鎮口剛傳來的訊息——人今天午後就進鎮。”

趙文昌,張四維的人。

張居正死後,朝中第一批清算張家的奏章裡,就有他的名字。這樣的人突然從京城跑到福建,若說只是為了查幾張月港引票,連鬼都不信。

“帶了多少人?”

“十幾個隨從。”老陳壓低聲音,“裡頭有四個,不像文官帶的人。”

不像文官,那十有八九就是錦衣衛。

張敬修只靜了一息,便起身道:“從現在起,我不是張敬修,是你新請的賬房。姓張,北邊人,逃荒到福建,在漳州府學混過兩年,會寫字,會算賬,口音雜一點也正常。”

老陳點頭極快:“番薯地那邊——”

“地頭上的東西全撤掉,鋤頭、水桶、標記牌,一樣別留。藤蔓已經爬出來了,讓周族長派人割些野草壓上去,遠看像荒灘野蒿。”

“明白。”

“還有,”張敬修轉身進屋,“這樓裡我用過的東西,全部清掉。枕頭、褥子、抽屜、桌縫,別留下任何能讓人起疑的東西。”

老陳應了一聲,轉頭就走。

張敬修回屋,把私章從暗袋裡取出,重新縫進腰帶夾層,貼身藏好。戚繼光那份名單他早已背熟,紙條燒了,不留痕跡。

最後,他從床板夾層裡抽出一張摺好的油紙。

攤開,是遼東圖。

建州女真各部的分佈,主要關隘,李成梁的兵力佈置,旁邊還密密寫著幾行註釋——那是他憑著前世記憶,一點點補出來的東西。

這東西若落在尋常人手裡,不過是一張怪圖;若落到趙文昌手裡,足夠把他扳倒。

張敬修拿起火摺子,剛要點,樓下忽然傳來急促腳步聲,緊接著是老陳的聲音:

“大少爺,人到鎮口了!”

太快了。

現在燒紙,煙味一出,反倒扎眼。

張敬修咬了咬牙,把油紙重新塞回床板夾層最深處,壓好木板,轉身下樓。

就是這一息遲疑,差點要了他的命。

趙文昌比公文上寫的,足足早了半天。

午後,一頂藍呢小轎停在鎮口。

十二個隨從裡,有四個穿著便服,鞋底厚,步子穩,走路時重心壓在前腳掌,眼睛不看人臉,只掃兩側門窗和巷口。

張敬修站在老陳鋪子二樓窗後,只看一眼,心就沉了下去。

這步態,他在京城見得太多。

錦衣衛。

趙文昌本人不過三十出頭,瘦長臉,三縷短鬚,七品補服上的鸂鶒繡的工工整整,像個教書先生。

可他下轎後,沒去驛館,也沒去巡撫安排的接風席,而是站在碼頭邊看了很久。

看船,看人,看貨。

和張敬修剛到月港時做的事,一模一樣。

第一天上午,趙文昌去了巡檢司,翻引票存根,查賬簿,連三個月前的舊檔都看了一遍。巡檢使陪著笑,額頭上的汗卻一直沒停。

下午,他去了林海峰的海晏堂。

酒菜吃了,程儀收了兩百兩,出來時神色卻沒半點鬆動。

第二天上午,輪到老陳的鋪子。

趙文昌進門時,張敬修正坐在櫃檯后角,面前擺著一本賬簿,手裡握著筆,低頭核數。

他穿著靛藍粗布短衫,袖子挽到肘彎,前臂曬得發黑,頭髮用木簪隨便一綰,臉上還蹭了一層貨倉裡的灰,像個在碼頭上跑慣了的人。

趙文昌進門,先掃貨架,再掃門窗,最後掃人。

目光從老陳臉上掠過,又落到張敬修身上,停了一瞬,隨即移開。

“陳老闆,樓上說話。”

“是是是,大人請。”

趙文昌上了樓,兩個隨從守在樓梯口。其餘人散在鋪中,像是隨意站著,實則把幾個出入口都卡住了。

張敬修低頭寫賬,筆尖穩,後背卻已滲出汗來。

樓上問的是引票、貨單、貨源,聽著都在規矩裡,問了足有半柱香。正當張敬修以為這一關能平穩過去時,樓上忽然傳來趙文昌不鹹不淡的一句:

“陳老闆,月港最近來了不少外地人吧?”

老陳笑得憨厚:“跑海的地方,南來北往,什麼人都有。”

“有沒有京城來的?”

老陳“哎喲”了一聲,語氣拿捏得極足:“京城?大人說笑了。月港離京城幾千裡,京裡的貴人誰跑這苦地方來?”

樓上安靜了一瞬。趙文昌笑了笑,沒再追問。

片刻後,腳步聲下樓。

經過櫃檯時,他忽然停下,看向張敬修。

“你是這兒的賬房?”

張敬修立刻放下筆,站起身,微微躬腰,視線只敢落在對方衣襬上。

“回大人話,小的是。”

“字寫得倒工整,哪裡學的?”

“小的在漳州府學旁聽過兩年。”

“本地人?”

“不是,北邊逃荒來的,後來在漳州落了腳。”

趙文昌“嗯”了一聲,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停。

“抬頭。”

張敬修心裡一緊,還是慢慢抬起頭。

只一瞬。

趙文昌沒看出什麼,轉身便走。

可就在他走到門口時,樓梯邊那個一直沒怎麼說話的矮個便服男人,忽然朝這邊多看了一眼。

這一眼,比趙文昌盯得更久。

張敬修認出了他,他是北鎮撫司邱百戶手下的人。

他見過張敬修的臉。那矮個子皺了下眉,像是覺得眼前這賬房有些面熟,卻又一時想不起。

趙文昌一行人走後,老陳關上鋪門,臉色已經發白。

“大少爺,那個矮個子——”

“我認得。”張敬修聲音很低,“北鎮撫司邱百戶的人。”

老陳腳下一頓:“認出你了?”

“還沒有,但他覺得我面熟。”

這比直接認出來更糟。

直接認出來,對方當場就會發難;眼下這種半認半不認,最容易讓人回去翻舊賬、對名字、想細節。一旦想明白,今晚就會來抓人。

“他們住哪兒?”張敬修問。

“鎮北公館,巡檢司安排的。”

“趙文昌要待幾天?”

“按說三天。”

三天?

他連今晚都未必撐得過去。

張敬修當機立斷:“幫我約許三娘,今晚。”

老陳一愣:“這個時候找她?”

“就是這個時候。”張敬修看向窗外,聲音壓得很穩,“我需要她幫個忙。”

“什麼忙?”

“製造一場事故。”

夜裡,月港比白日更靜。

張敬修躺在床上沒睡,他在等許三孃的訊息。

若今晚不先動手,明天一早,錦衣衛多半就會順著“賬房張某”這條線查回來。到那時,別說見林海峰,連這條命都要搭進去。

燭火已經燒短了半截。

三更剛過,門外忽然傳來輕輕三下叩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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