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偷天換日(1 / 1)
“張先生,出事了。”
張敬修開啟門,老陳手下的夥計站在門外,滿頭大汗。
“公館那邊傳出話,趙大人的一個隨從今晚偷偷出來了,去了咱們商鋪。”
“什麼時候?”
“一個時辰前。從後門翻進來的,在樓上翻了一陣,走了。”
張敬修快步上樓。
枕頭翻過了。走之前他特意放了一根頭髮絲在上面,現在不見了。
他掀開枕頭一看,地圖也不在了。
建州女真的分佈、關隘、努爾哈赤的時間線,連同那些不可能屬於這個時代的註釋,全沒了。
他站在床前,拳頭攥得發紫。
昨天就該燒。留了一夜的僥倖心理,“明天再處理”,這就是代價。
不過,暗樁拿了地圖,應該還沒交給趙文昌,交了的話不會等到現在。拿走的人也在掂量這張圖的價值:交給趙文昌是一條路,自己留著又是一條路。
錦衣衛的人,永遠在算怎麼讓利益最大化。
從現在到趙文昌離開,最多一天半,必須趕時間把地圖拿回來。
“去叫老陳叔,再叫周虎。”
“周虎?哪個周虎?”
“碼頭南頭打鐵鋪後面住的那個,就說張先生有急事。”
深夜,碼頭小樓。
周虎進門時腳步幾乎沒有聲音,這是他的習慣。
周虎三十出頭,精瘦,臉上一道從眉角到耳根的舊刀疤。薊鎮夜不收出身,戚繼光手下專門幹滲透、偵察的兵種。裁撤後流落到福建,在碼頭打鐵餬口。
張敬修把方點陣圖推到桌上。
“公館兩進院子,東西各一個側門。趙文昌住正房,隨從住東西廂。暗樁住東廂靠裡那間,窗朝東,窗下竹林。”
周虎蹲在桌邊看圖。
“牆高八尺,夯土包磚,牆頭沒碎瓷片。正門兩個巡檢司的人,夜裡減到兩人。側門從裡面閂了,不設固定守衛。”
“院裡呢?”
“趙文昌自己的兩個隨從在正房外值夜。其他人散在廂房,沒有巡邏。”
“暗樁房間,門怎麼閂的?”
老陳說:“裡面閂的。木門,不厚。”
周虎點頭:“什麼時候動手?”
“明天傍晚,酉時。到時候有一場架,會幫你吸引他們的注意力。”說著,張敬修看向老陳。“許三孃的人安排好了?”
“答應了。酉時,兩幫苦力在公館門口醉酒鬥毆。”
“能鬧多久?”
“她說一炷香。”
“夠了。”張敬修轉回來。“你從竹林翻牆,直奔東廂那間。門閂了就卸門軸。”
周虎微微點頭。
“地圖巴掌大,折了四折,紙發黃,上面畫了山川城池。你找到了就帶出來。找不到,翻他的人。他要是在房間裡,就制住他。”
“不殺?”
“不殺。殺了錦衣衛的人,趙文昌會翻天,比暴露身份嚴重十倍。”
“還有。不管找沒找到地圖,把他身上值錢的東西都翻出來。銀子、銀票,全堆在枕頭旁邊。讓它看著像被小偷翻過。”
周虎嘴角動了一下,站起來推門走了。
第二天,張敬修一天沒出門,他在等訊息。
許三娘果然守信,到了酉時,公館方向突然傳來一陣喧譁。先是罵聲,濃重的閩南話。然後酒罈碎裂,然後慘叫,顯然是有人動了刀。
有一個女人尖叫,喊了一聲“殺人了”。
緊接著巡檢司的鑼響了,守衛出去了。
周虎抓住時機,從竹林那面上牆。
三步助跑,腳尖蹬住磚縫,手抓牆沿,翻上去。牆頭蹲了一息,院內空的。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前門。
他翻下去,落地無聲。
沿東廂牆根摸過去,一連三間都有人。
周虎把耳朵貼上門板,聽到屋內呼吸均勻,顯然是睡著了。
他從腰間取出一根細鐵片,鐵片探進門縫,頂住插銷,往上一跳。
“咔”。
推開門。門軸塗過油,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屋內一張床、一張桌、一個衣架。桌上一盞豆油燈,火苗如豆。
暗樁面朝牆躺著,被子拉到肩。
周虎沒動,先大致掃了一遍房間。
桌上:涼茶、翻開的冊子、筆。沒有地圖。
衣架上:外袍、換洗衣物。
他蹲下身,輕輕拉開床頭的布包。就在這時,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周虎手一頓,停止了動作。
暗樁翻了個身,呼吸變得急促起來,他醒了。黑暗中睜開眼,看到房間裡站著一個人影。他猛地坐起來,剛要開口喊叫。
周虎一步跨到床邊,左手如鐵鉗般扼住他的咽喉,右手屈肘,肘尖撞在暗樁的下巴上。
“唔——”暗樁身體一軟,癱倒在床上。
整個過程不到兩息。
周虎鬆開手,確認暗樁只是暈了,呼吸還在。他把人放平,繼續搜。
床頭布包裡:幾塊散碎銀子、幾塊銀錠、幾張銀票。
還是沒有地圖。
枕頭底下、褥子夾層、床板縫。全都沒有。
應該是貼身帶著。
他放輕步子,左手伸向暗樁肩膀,慢慢解開衣襟,發現他的貼身內襯縫了一個暗袋。
暗袋裡面有一張折了四折的紙。
展開一看,圖上畫著山川城池,密密麻麻的註釋。
張敬修要的就是這個。
周虎連忙揣進懷裡,把布包裡的銀子銀票翻出來,堆在枕頭旁邊。擺得很隨意,像被人翻過丟在那裡的。
走到門口探出頭,外面的打架聲還在,但鑼聲近了,應該是巡檢司在控制局面。
他後腿一蹬,閃出去,輕輕帶上門。沿牆根回到竹林那邊,翻牆落地,消失在暮色裡。
全程沒超過半炷香。
半個時辰後,天黑透了。
周虎出現在小樓後門。他什麼都沒說,把地圖從懷裡抽出來放在桌上。
張敬修展開確認,是他的筆跡。建州女真、赫圖阿拉、撫順關……每一個標註都在。
猶豫了幾秒後,他把地圖湊到燭火上,看著火焰吞掉墨跡,他吐了一口氣。
“他怎麼樣?”
“沒傷,還在睡。”
“銀子擺了?”
“擺了。”
張敬修轉向老陳:“明天一早,想辦法讓趙文昌知道一件事——他的隨從昨晚去了西街賭坊。”
老陳點頭,心中暗驚,張敬修的心思竟然如此縝密。
周虎靠在門框上,疑惑地看著張敬修:“就這樣?不殺?”
“讓趙文昌自己收拾他,比我們動手有用一百倍。”
周虎看了他一眼:“你們讀書人的打法,真繞。”
第二天上午。
張敬修以賬房的身份去巡檢司送引票文書,跟一個書吏閒聊了幾句。
“昨晚公館那邊鬧得不小啊,聽說趙大人的隨從也出去看熱鬧了?”
書吏也跟著八卦了一句:“何止看熱鬧。有個矮個子的,半夜跑西街那邊,你知道那兒有賭坊吧?”
兩個時辰後,這段話傳到了趙文昌耳朵裡。
在小地方,八卦比驛馬快。
趙文昌聽到訊息後,臉色鐵青,當場叫人搜了暗樁的房間。果然,銀子和銀票在枕頭旁邊擺得整整齊齊。
暗樁醒來,渾身痠軟,記憶模糊。地圖不見了,但他更怕的是銀子被翻了出來。
他還沒來得及開口,趙文昌已經站在了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