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四家錢,六條船,出海(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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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私受賄賂,在外賭博。”

“大人,小的沒有。”

“二十板子。打完押回京,交鎮撫司。”

板子落下來的時候,那名錦衣衛咬著牙,想說地圖的事。但張不了口,說“我去老陳鋪子偷了一張圖”,等於承認自己私闖民宅、擅自行動。

在錦衣衛的規矩裡,這是死罪。何況地圖已經不在了,說了也沒證據。

二十板子打完,架上囚車。從頭到尾,他沒提“地圖”兩字。

當天下午,趙文昌離開月港。

走之前路過老陳鋪子,進來坐了坐,經過櫃檯時停下:“張先生。”

張敬修抬頭。

趙文昌微微笑了:“你這口音,不太像漳州人。”

“小人是從鄉下出來的,口音雜。”

趙文昌笑了笑,沒再說什麼,上轎走了。

張敬修看著轎子消失在鎮口拐彎處,並沒有鬆勁。

因為有一件事不對。趙文昌走後,老陳的人去打掃公館,在廢紙簍裡發現了一張揉皺的紙條,上面寫著四個字。

“張敬修,在”。

筆跡端正,墨跡未乾。原來趙文昌從一開始就知道。

暗樁的試探、偷地圖,可能只是暗樁自己的動作。但趙文昌本人,從踏進月港第一步起,就知道“賬房張先生”是誰。

他寫了,又揉了,扔了,沒上報。

趙文昌是張四維的門生。報回京城,張四維一定會派更多人來。

但他選擇了不報。

只有一種可能,趙文昌有大野心。他在等一個值得投的人。張四維的首輔還能當多久?聰明人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

趙文昌暫時放過了他。這扇視窗不知道能開多久。想在它關上之前站穩腳跟,光靠躲沒用,得有籌碼。

得有銀子,糧食,船,人。

五月船隊出海,六月番薯收成。留給他的時間,只有兩個月。

張敬修翻開賬本,賬本上的這些數字,很快就要裝進船艙,變成他手裡第一批真正能用的東西。

萬曆十一年五月初三。天還沒亮,月港碼頭已經吵了起來。

苦力赤著膀子,在棧橋上來回奔走。木箱磕碰,麻繩摩擦,掌櫃立在跳板邊喊著。潮水一下一下拍著船腹,帶著鹹腥氣捲上岸來,和茶葉、木板、生絲的味道混在一起。

六碼頭外,六條四百料福船一字排開。

船身吃水不淺,硬帆半卷,桅杆頂上的大旗在晨風裡呼呼響。天邊還是灰白色,海面已經亮了。

張敬修站在棧橋盡頭,看著最後一批貨物裝進第四條船。

“第四船後艙,瓷器五十箱,平著碼放!磕了一個,你們自己賠!”

跳板邊,一個滿臉橫肉的管事扯著嗓子喊。

兩個苦力抬著木箱,從張敬修身旁擦過去。箱角包了草繩,走得再穩,也還是能聽見裡面瓷器輕輕碰撞的聲響。

老陳從後面走過來,低聲道:“第五船裝完了。絲、茶、布,都對過數。”

張敬修點了點頭。

“許三孃的人呢?”

“已經上船了。”老陳朝右邊抬了抬下巴。

碼頭另一頭,許三娘一身窄袖短打,腰間扎著黑布帶,正靠在桅杆下看人裝貨。

她沒穿女裝,遠遠看過去,像個精悍的年輕行首。見張敬修看過來,她抬手比了個手勢,意思是水手、船艙、看船的人都妥當了。

林海峰沒親自來,只派了一個心腹管事在場。那管事抱著賬簿,臉色發緊,隔一會兒就抬頭看一眼海面,像是生怕還沒開船,海上先起風。

四家的錢,四家的險。

六千三百兩,都在這六條船上。

湖州生絲兩百擔,景德鎮瓷器五百箱,福建茶葉一百擔,松江棉布三百匹。張家的藏銀、老陳墊的本錢、林海峰入的一股、許三娘摺進來的船艙和水手,全都壓了進去。

沒有誰替誰做事,所有人都綁在了一根繩上。

翻船一起虧,賺了一起分。只有這樣,這條線才會越擰越緊。

老陳看了一會兒裝船,終於還是沒忍住。

“真不再留點餘地?”

張敬修沒回頭,目光還落在船上。

“留不出。”

“六條船,六千三百兩。”老陳聲音壓得很低,聲音有點兒發抖。

“這不是開玩笑。海上不是陸地,風一變,船沒了;路上遇上海寇,貨沒了;到了呂宋,西班牙人今天高興收這個稅,明天不高興扣那一艙,誰也沒脾氣。哪一環出岔子,都是血本無歸。”

張敬修淡淡道:“我知道。”

“知道你還全押?”

“就是因為知道,才得全押。”

老陳皺眉看著他。

張敬修這才轉過身:“陳叔,小打小鬧,能賺點安穩錢。但安穩錢救不了命。”

老陳沒說話。

“趙文昌這次沒報,不代表以後不報。就算他不報,京裡也不會永遠想不起張家。我要的不是多活幾個月,是讓別人想動我之前,先算一算後果。”

他抬手,指向六碼頭外那六條船。

“這六條船,不只是貨,還是四家第一次真正綁在一起。回得來,後面就是十條、十五條。回不來——”

“回不來,大家一起疼。”老陳替他說了下去。

“對。”張敬修點點頭,“也只有一起疼,後面一起賺的時候,大家才會把這條線當真。”

老陳沉默了一會兒,長長吐出一口氣。

“你們張家人,做事都像下棋。”

“不是下棋,是搶時間。”

張敬修看著海面,第一船裝的是生絲。

碼得整整齊齊的絲擔外包油布,捆得極緊。湖州絲,光澤細密,手感滑得像水。月港市面上的絲,轉過幾道手後,價已經高了三四成,這兩百擔卻是直接從湖州收來的。

戚繼光留下的那張名單,終於開始真正起作用了。

浙江九人裡,有個叫吳三省的,原籍湖州。薊鎮裁軍後,他沒回鄉種地,改行跑貨,專替人牽線壓價,在湖州絲行裡有幾分臉面。

三弟張懋修找到吳三省,吳三省帶著他去見了絲商。

按產地價加一成拿貨,中間省掉三四道手,成本就落下來了。

第二船、第三船裝的是瓷器和棉布。

景德鎮那邊,借三弟張懋修在江西舊識的門路搭上窯口;

松江棉布,走的是老陳一個遠親的關係,拿的是出廠價。福建茶葉更簡單,直接往山裡去,找茶戶收青。

月港的貨為什麼貴?

因為從山裡到州城,從州城到港口,每一道關卡都有人吃一口,每一箇中間人都要加一層價。貨還沒出海,油水已經被榨去大半。

張敬修不跟他們分這個,他直接去源頭。

只這一項,成本就比月港行價低了兩成。兩成,就是他敢把六千三百兩壓上去的底氣。

張敬修看著海面,心中想著宏圖大業,身後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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