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燒石頭?這是往火裡扔錢!(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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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頭一看,船長郭順走了過來,抱拳行禮:“張公子。”

郭順四十來歲,常年跑南洋,臉被風吹日曬得像一塊老樹皮,眼角全是細紋。站在岸上不顯,真上了船,整個人的氣就變了,一看就是吹海風長大的人。

“都點齊了?”張敬修問。

“齊了。”郭順回應道,“水、糧、纜繩、備用帆,都在。今天順風,出港後往南壓,若天不變,月餘可到馬尼拉。”

“路上還照舊?”

“照舊。”郭順點頭,“靠近呂宋之前,不掛太招眼的旗。先讓通事上岸談,稅、平碼、停泊費,還是照前次議的數。西班牙人認錢,不認道理,錢到了位,事情就快。”

“海寇呢?”

“這一季少些。”郭順笑了笑,“就算遇上,也未必輪得到咱們。再說,許三娘撥給我的那批人,可不是吃乾飯的。”

這話一出,旁邊正路過的許三娘斜了他一眼。

“我的人給你看船,不是給你逞英雄的。真碰上硬茬,先保貨,保不住貨就保命。誰敢拿船上水手去拼臉面,我先把誰踹海里。”

郭順嘿嘿一笑,也不惱:“許娘子放心,我惜命。”

許三娘哼了一聲,轉身繼續去查繩纜。

張敬修看著她背影,忽然問郭順:“馬尼拉那邊,買辦的線,真搭上了?”

郭順收了笑,點點頭。

“搭上了。是個替總督衙門辦貨的混血通事,會講西班牙話,也認得幾個閩南商人。前次喝酒時,我塞了他五十兩,他收了。這回若買賣順,後面能深一些。”

“人靠得住?”

“靠不住,他認錢。”郭順答得很快,“但能用。”

張敬修笑了一下:“那就夠了。”

兩人說完,天色一點點亮了起來。

掌櫃把最後一本貨冊合上,小跑著送過來:“張公子,賬目都對齊了。”

張敬修接過賬冊,翻了兩頁,又遞還給他。

“開船吧。”

郭順轉身,抬手一揮。

“撤跳板!”

“解纜繩!”

粗麻纜繩被人從岸樁上鬆開,扔上船頭。跳板被五六個苦力抬起來,吱呀一聲抽離船舷。

水手們在甲板上來回奔走,升帆、歸索、調向,各種口令一聲接一聲傳開。

第一條福船先動了。

船身先在水裡輕輕一晃,然後緩慢地往下一沉,波紋一蕩,離開了岸邊。

第二條、第三條、第四條……

六碼頭外,六條船依次轉向。硬帆一張,東南風灌進去,帆布鼓成飽滿的弧形。船頭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推著,破浪往南去。

岸上的喧鬧聲慢慢低下來,人人都在看。有人看熱鬧,有人看銀子,有人看的是命。

老陳揹著手,站得很直,眼前盯著海面,頭一直沒動過。

許三娘叉著腰,眯眼盯著最前面那條船,直到它轉過外港礁線,才低低罵了一句:“跑穩點,別給老孃丟人。”

林海峰派來的那個管事,額頭全是汗,嘴裡不住唸叨著:“平安回來,平安回來”。

張敬修什麼都沒說。站在棧橋盡頭,看著那六片帆影一點點遠去。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海天交界那道白光裡。

船走遠了,碼頭上的人群才漸漸散開。

苦力去結工錢,掌櫃去收冊子,水手家眷各自回去。老陳站了一會兒,轉頭看向張敬修。

“這下是真的押出去了,接下來做什麼?”

張敬修從海面收回目光。

“做另一半籌碼。”

老陳一怔。

“啥另一半?”

“海上的銀子要等風。地裡的糧,窯裡的火,等不了人。”

老陳看了他兩息,忽然笑了一下。

“我就知道,你志向高遠,不會只盯著這六碼頭。”

張敬修也笑了笑。

“走吧。”

“去哪兒?”

“先去鎮外。”他轉身下了棧橋,“看窯。”

鎮外那間廢窯棚,已經連夜收拾出來了。

坍掉的一角補上,爐膛清了灰,堆在地上的石英砂、石灰石、木炭,全用麻袋分類碼好。兩個苦力正蹲在門口吃早飯,看見張敬修過來,忙站起來擦手。

窯工是個五十多歲的老頭,姓馮,做了半輩子磚瓦,眼窩深,手上全是裂口。

他昨晚來過一趟,看完爐子後,只說了一句話:

“張公子,燒瓷我懂,燒瓦我也懂。可你這玩意兒——石頭、鹼、灰,混一塊兒燒,我還真沒見過。”

張敬修也不惱,淡淡一笑:“不礙事,今天就見見。”

馮老頭看著地上的原料,又看了看那口剛修好的爐子,神情還是不信。

“就這傢伙什,真能燒出東西來?”

“能不能,試了才知道。”

老陳跟在後面走進來,掃了一眼滿地袋子和那口黑洞洞的爐膛,忍不住嘆了口氣。

“海上六千三百兩剛走,你這邊又要往火裡扔錢。”

張敬修蹲下身,抓了一把石英砂,細白的砂粒從指縫裡漏下去。

“錢不扔進火裡,有時候就得扔進別人的口袋裡。”

他說完,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粒。

“生火。”

窯棚裡頓時忙起來。

木炭入爐,風箱拉開,火舌一點點躥起來。晨光從破舊的窗縫裡斜照進來,照在飛起的灰塵上,也照在那口開始發紅的爐子邊。

張敬修站在火邊,神情很靜。

海上的六條船已經出發了。

陸上的第一爐火,也該點起來了。

火一起,窯棚裡立刻熱了,熱得讓人煩躁。

爐膛裡的木炭先是暗紅,接著亮起來,火舌貼著爐壁往上撩,風箱一拉一送,呼呼作響,像有人在爐子裡大口喘氣。

馮老頭蹲在爐邊,眯著眼看火色。

“這火還不夠。”

張敬修點頭:“繼續拉。”

兩個苦力輪流扯風箱,肩膀上的筋都繃出來了。木炭一層層添進去,爐膛裡的亮色越聚越深,靠近爐口,臉皮都熱得發緊。

地上擺著四隻粗陶盆。

石英砂、純鹼、石灰,按比例拌好。馮老頭抓了一把,放在掌心裡捻了捻,還是不太信。

“張公子,燒瓷是泥,燒瓦也是泥。你這玩意兒,一把砂子加白鹼加石灰,真能燒出東西?”

“能不能,先看這一爐。”

“看這一爐,多半看的是銀子。”

老陳站在門口,聽見這句,咳了一聲。

“你少說兩句。”

馮老頭很老實:“我不是心疼張公子的錢,我是替你心疼。”

老陳瞪他一眼,沒接話。

他心裡其實也在心疼,有錢也不能這麼燒啊。

海上六千三百兩剛出港,陸上又開一口吞錢的窯。木炭、人工、修爐、原料,看著一項項都不算大,可加起來就是銀子。

他是開鋪子的,最怕看見這種“還沒見著貨,錢先一把把燒進去”的局面。

張敬修卻像沒聽見。

“下料。”

馮老頭應了一聲,把第一盆混好的料倒進坩堝裡,送進爐膛深處。

“呼”火苗竄起來,火更旺了。

第一爐,整整燒了兩個時辰。

開爐時,馮老頭拿鐵鉤把坩堝勾出來,往地上一磕。裡面沒成塊,只有一坨灰黑色的渣,夾著沒燒透的白粒。

馮老頭看了兩眼,直接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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