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紅印一落,誰都得按規矩來(1 / 1)

加入書籤

次日,宋典史把批文遞過來的時候,先嘆了口氣。

“今早有人來府裡問,是哪家在做番器?我擋回去了,但這種話,擋一次管不了兩次。”

張敬修接過批文,指腹在硃砂大印的邊沿輕輕按了一下。印泥乾透,凸起的紋路硌手。他把批文摺好,收入內襯。

“大人替我扛了一道風,我記著。”

宋典史沒接這句人情話,壓低聲音:“範同知的話,官照給你,賬要按月呈。你要是胡來......”

“我胡來,第一刀砍我自己。”

宋典史盯著他看了幾息,才開口:“你真不怕招人?”

“怕。”張敬修笑得很淡,“所以才要官照。沒官照,我是肉;有官照,我是骨頭。骨頭也能碎,但沒那麼好咬。”

宋典史搖頭:“你的嘴比刀硬。”

張敬修轉身下臺階沒再接話,官府批文在懷裡沉甸甸的。有人在問說明有人在盯。他走得不快,步子一直沒停。

回到月港,老陳第一眼先看他衣襟鼓不鼓,第二眼才看臉。

“拿到了?”

張敬修把批文往桌上一放。朱印一亮,屋裡安靜了一瞬。

老陳喉結滾了滾,憋出一句:“這玩意兒……比銀子還硬?”

“硬不硬,要看誰來咬。”張敬修把批文推回去,“掛正堂櫃檯後頭。讓所有人進門就看見,鏡局不是偷著做的,是府衙準的。”

老陳去找釘子,張敬修已經轉身往後房走,語速很快:

“三件事同時做。一,官用鏡。海防營兩副觀物鏡,範同知要,今天就得見到動靜。先給半成品,讓他先能看遠,他才壓得住番器兩個字。”

“二,民用鏡今天起定價掛牌,八兩十二兩寫明,不許亂喊價。”

“三,”他看向後房那口黑木箱,“再招兩個人。一個記賬的,識字嘴緊;一個看門的,敢動手不多嘴。”

“人手我出。”老陳點點頭,轉身去安排。

張敬修把三樣東西擺上桌:一副新磨的讀字鏡、觀星鏡樣片兩片、一張福建沿海圖的抄本底稿,只畫了海岸港灣,不寫後世批註。他在角落添了一行小字:此圖止供海盜避險,不涉軍務。

午時剛過,林海峰的人先到。

還是那位管事,進門時腳步一頓,他看見了櫃檯後的批文。硃砂印,海防同知關防。管事臉上原本備好的那套討價還價,就在這一眼裡全嚥了回去。

“張先生,”他拱手,腰比上次彎得更低,“林老闆問個價:讀字鏡要十副,另要兩副觀物鏡,能看帆那種。”

張敬修沒抬價,也沒做姿態,只把一塊新寫的木牌推過去。

牌上三行字:

【讀字鏡:八兩起】

【官用折半:需府衙批條】

【觀物鏡:二十兩起,需押銀】

管事愣了片刻,眼皮跳了一下:“押銀?”

“押一半。”張敬修解釋,“觀物鏡不是貨攤上隨手買的。你們拿了就跑,我追不到海上去。”

管事正要咬牙點頭,門口又有人進來。

許三娘。靛藍短衫,腰扎黑布帶,站在門檻上,先看了林管事一眼,目光落在櫃檯後的批文上。她沒說話,直接跨進來,和林管事並排站在櫃檯前。

張敬修看了兩人一眼:“兩位都是老客,但今天起,鏡局不講人情,只講規矩。”

林管事咬牙:“押銀我帶了。”

許三娘冷笑一聲,從袖裡掏出一疊銀票,拍在櫃檯上:“我也帶了。”

兩人幾乎同時遞上銀票。張敬修一一收下,寫了兩張收據,分別遞過去。

林管事接過收據,拱手告退。走到門口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張批文,眼神複雜,停了一息才邁出去。

許三娘卻沒走。

她等林管事走遠,才壓低聲音:“張先生,官照一掛,你這鏡局就不是貨,是路。”

“你想說什麼?”

“北灘今夜有船,不止你一個人知道。”

張敬修心中一驚,臉上仍然保持鎮定。

“利瑪竇的人走小灘,沒有走正碼頭。你猜為什麼?”

不等他回答,許三娘繼續說道,“因為已經有人在等他了。我的人今早看見,北灘蘆葦蕩裡蹲了兩條船,不像漁船。”

“你為什麼告訴我?”

許三娘轉身走到門口,丟下一句話:“因為你的鏡,我也要。你死了,誰給我做鏡?”

許三娘走後,老陳從後房出來,臉色不太好看。

“公子,今天門口有生人晃了兩趟,不像買鏡的。”

“什麼打扮?”

“一個像碼頭扛貨的,一個像跑船的。他倆一直盯著後方,走之前還在街口站了一會兒,像在等什麼。”

張敬修手指在櫃檯上輕輕敲了兩下,沉默片刻,才道:“叫周虎來。”

“現在?”

“現在。今夜北灘,他要帶人去接貨。告訴他要帶刀,帶兩個敢動手的。”

老陳臉色一白:“真要搶?”

“不是我們搶。”張敬修看向窗外,“是有人想搶我們。”

夜裡三更,北灘風大,潮聲嘩啦啦。

周虎帶人蹲在蘆葦裡,銅牌握在掌心一片冰涼。

半刻鐘後,海面上出現一盞小燈,晃三下停一下。船靠灘後黑影跳下,肩上扛著油布包。

“認牌。”

周虎遞牌過去,對方摸了摸牌沿鋸齒紋,把包放地上:“利瑪竇先生的東西。”

對方轉身上船,燈滅,船滑進黑暗裡。

周虎扛起油布包,剛邁出兩步,蘆葦外突然傳來一聲輕微水響。像是腳踩進淺水的聲音,壓得很輕。

不一會兒,出現兩個人影。

周虎沒動,先聽定方位,手按上腰間短刀。黑暗裡,他看見其中一個已經繞到右側,正要截包。

周虎一個側閃,刀背砸向對方持刀的手腕。那人悶哼一聲倒在地上,手還沒松,死抓住油布包一角,往泥裡拖出一截。

“鬆手。”周虎腳踩住包,低喝一聲。

那人鬆了手,縮成一團。另一人見狀不妙,已經轉身跑遠了。

周虎收起刀,把油布包重新扛穩,低頭看了一眼。包角蹭了泥,還好沒破,書在裡面。他把刀刃在蘆葦上輕輕一抹,扛著包往鎮裡走去。

天快亮時,油布包到了後房。

張敬修親自拆開。三層油紙,裡頭四冊抄本,細線穿訂,封皮只有四個字《幾何原本》。旁邊另有一卷星表,西洋字母標註,赤道、黃道、星等,結構清晰。

他翻開第一頁,手指停在那句最熟的開頭:點、線、面。

利瑪竇這條線,算是接上了。

老陳站在旁邊,喉嚨發乾:“這玩意兒……值多少銀子?”

“值一條命。”張敬修合上書。

“你的命?”

“是大明的命,能不能多續幾年。”

老陳目瞪口呆,看著他把書放進黑木箱鎖上。

張敬修提筆寫回信,只有兩句:書已收,鏡三日後交。圖只換抄本,不出原圖。

落款,月港,張。

信交給何安德。何安德接過,把信收進袖裡:“張先生,有一件事我本不該說。今晚北灘那兩個人……不是外人的眼線。”

張敬修手指停在桌沿上沒動。

“誰的人?”

↑返回頂部↑

書頁/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