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官照到手!今天起,我是正經商人(1 / 1)
老陳捏著紙條,眉頭擰成疙瘩:“昨兒才登記,今兒就召見。公子,你這鏡局怕是太惹眼了。”
張敬修在後房收圖,頭也不抬:“惹眼才好。”
“啊?”老陳以為自己聽錯了。
“東西不惹眼,府衙不會來。”張敬修把黑木箱蓋扣上,拍了拍箱面的浮灰,“他們來得越快,說明東西越有用。”
老陳憋了半天,才吐出一句:“可再有用,咱也得先保得住命啊。”
張敬修沒接話,取出一副最清楚的讀字鏡裝進錦盒,又從架上拿下一隻小匣子。匣子裡是新磨好的觀星鏡樣片。
“這兩樣,帶去府衙。”
老陳愣了愣:“就帶這麼點兒?”
“夠了。”張敬修頓了頓,轉過身來神色認真,“後房從今兒起誰也別讓進,包括宋典史的人。”
午後,張敬修隨宋典史進了府衙。
海防同知姓範,四十上下,面白無鬚,臉上常帶著三分笑意,不熱不冷,對誰都合適。這樣的人最難對付,他不靠怒氣壓人,靠的是規矩和利害。
後院小花廳裡,範同知已在座上,桌上擺著一摞賬冊、一盞茶、一隻銅爐。爐裡香菸嫋嫋,屋裡安靜得很。
他先看向錦盒:“這就是你們說的讀字鏡?”
“正是。”張敬修拱手,“另有觀物鏡樣片,尚未全磨好,先請大人過目。”
範同知沒急著接,反而先問宋典史:“月港那邊登記得如何?”
宋典史遞上抄好的簿冊:“回大人,鏡片、舊鐘、洋書摹本都記全了。”
範同知翻了翻,目光在“何安德”三個字上停了停:“澳門來的?”
“正是,來修鏡,也來換圖。”
範同知抬眼看他,笑意淡了些:“張先生倒是直白。”
“官府要的是賬,我給賬;要的是物,我給物。沒什麼好藏的。”
範同知這才開啟錦盒,將鏡架到鼻樑上,隨手拿起桌上一本小冊,那是稅課細目,字極細密。他低頭一看,那一眼便停住了。
“清楚,這東西,能不能給府裡用?”
宋典史眼皮一跳,這話一出,就不是看熱鬧了,是要把鏡局收進公門。
張敬修卻不慌:“能用,但有幾條規矩得先說明。”
“有何規矩?”
張敬修不驕不躁,一條條擺出來:
“一,官用鏡先行,可按月配給府衙、巡檢司、海防營。”
“二,府衙若要用,須給鏡局一張公照,許我正當修造,不受鄉里雜役盤查。”
“三,鏡局用砂、鹼、炭火,若有缺口,望府衙出一紙行文,準我就地採買,莫要隨意封貨。”
範同知笑了笑:“張先生這是藉著獻鏡,要討一張牌照啊?”
“不是討,是想把事做成。”
範同知沉默片刻,又把鏡戴上看了一遍,掂量這東西到底值不值。
月港海商多、外貨雜。若真能讓賬房看清小字、讓巡檢司看清船旗、讓海防營看清遠帆,對府衙確實不是小事。
“公照可以給你。但往後每月,鏡局要送一份名冊到府衙:做了多少、修了多少、賣給誰、官用幾副、民用幾副,都得有數。你要規矩,府衙也要規矩。”
張敬修拱手:“自然如此。”
範同知又補了一句:“海防營那邊先要兩副觀物鏡。”
“可以。”
“價呢?”
“官用折半。”
宋典史差點沒忍住抬頭,折半不是賺,是把臉面往公門裡送。
範同知問:“為何折半?”
張敬修答得平靜:“官府願先用,民間才敢跟。”
範同知點點頭,態度終於鬆了些:“明日來取公照。你那兩副官用鏡,今夜就留下吧。”
張敬修拱手:“謝大人。”
出花廳時,回到鋪子,天色將沉。
門口站著何安德。
他沒進門,只站在門檻外,手裡捧著一封封得極嚴的信。外層裹著油紙,角上還帶著海鹽浸溼後的灰白痕跡。
見張敬修回來,他快步上前,壓低聲音:“張先生,澳門那邊來信了。”
張敬修腳步一頓:“誰的信?”
“利瑪竇神父那邊轉來的,他現在肇慶。他聽聞月港有能做讀字鏡的人,想換一副更清的觀星鏡,還想要一張更細的福建沿海圖。”
張敬修抬眼:“他怎麼知道我手裡有海圖?”
何安德搖頭:“不知,多半是澳門商人傳出去的。”
張敬修沒再問,轉身進屋關門。
老陳迎上來,看見那信封,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又有洋人來?”
“不是來。”張敬修捏了捏信封,“是來要東西。”
他拆信細看,墨跡端正,顯然譯過再謄。開頭客套不多,往後三條卻直指要害:
願以《幾何原本》前四卷抄本,換福建海圖一張。
願以南北星位表,換觀星鏡一副。
若肯教鏡片之法,可再談鐘錶修造。
張敬修看完,陷入沉思。四卷《幾何原本》這不是鏡片單獨能換來的價,這是拿一整套新的“看法”,來換他手裡的那條路。
老陳忍不住問:“這洋書,比官照還要緊?”
張敬修把信摺好,放回信封:“緊得多。”
“那你要去肇慶?”
“不去。”
老陳一愣:“不去怎麼談?”
“我不去,他才會來。”
說完,從抽屜裡取出那張更細的沿海摹圖,攤在桌上。港口、淺灘、潮線、風向都標得清楚,關鍵處還有他自己的批註。
“海圖我可以給抄本,原圖不動。幾何書我是想要,但不能讓他覺得我在求他。”
老陳皺眉:“那你怎麼回?”
張敬修提筆,只寫四句:鏡可做。圖可換。書可議。人,月港見。
他把回信交給何安德:“有勞何先生送回去。”
何安德接信時手微微一頓:“利瑪竇神父還問了一句,若要做觀星鏡,最好能見一見你們這邊的天文曆法。不然鏡雖清,星位不準也無用。”
張敬修一愣,嘴角浮起一絲笑意:“他倒識貨。告訴他,月港的天象曆法,也不是不能談。”
這一晚,鏡局沒早關門。
後房燈火壓得很低,黑木箱開啟,輿圖攤平。張敬修把範同知給的公照放在桌上,又把利瑪竇的信壓在旁邊。
“從今天起,鏡局分三門做事。”
“第一門,官用鏡。府衙、巡檢司、海防營,月月按時給。官照在手,誰也別想隨便封咱的貨。”
“第二門,民用鏡。讀字鏡、老花鏡,先在月港和漳州鋪開。價別抬死,先把口碑做出來。”
“第三門,圖與書。澳門來的圖,肇慶來的書,全進後房。誰來都只能看一半,看不全。”
老陳聽得心裡又熱又緊:“這是要把鏡局拆成三份?”
“對,這樣才能不被人一把掐死。”
馮老頭憋了半天,憋出一句:“這規矩,比我燒的窯還多。”
夜深了,眾人散去。
張敬修獨自留在後房,又把利瑪竇那封信看了一遍,後房的燈熬到三更才滅。
他把利瑪竇的信壓在匣底,把沿海抄本疊好,把範同知要的兩副觀物鏡樣片包進油紙,每件事都做完,才發現天邊有了微光。
在椅上合了一個時辰的眼,夢裡什麼也沒有,只有碼頭的桅燈在黑水裡晃。
醒來時,老陳已經在門口候著了。
“公子,該去府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