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突擊查鋪?讀字鏡拿捏官差(1 / 1)
“月港巡檢司,例行登記!”
銅鑼聲在街口迴盪,宋典史帶人進門時,鋪子裡還擺著驗鏡用的細字紙,燈火映著粗坯鏡片,有些晃眼。
裡間還有洋人何安德,懷裡還抱著一卷沒來得及收好的圖紙。
張敬修立馬按住桌面,把圖紙往裡一推:“圖先壓住。”
老陳立刻會意,轉身走進裡間,把剛展開的輿圖摹本折起,塞進裝碎鏡坯的黑木箱底,上面蓋粗麻布,再撒幾塊破鏡片,弄得像一箱廢料。
何安德也把袖裡的抄錄本、紙條盡數收進懷裡,只留一張修理說明壓在桌角。
“要不要我避一避?”
“避不掉。”張敬修擺擺手,“他們既然來了,你一躲,反倒像有鬼。”
何安德沉默一瞬,點頭:“明白。”
張敬修整了整衣襟,推門迎出去。
門口站著七個人。
為首的宋典史三十多歲,臉長嘴薄,腰間掛著小銅牌。旁邊兩名差役手按朴刀,後頭還有個書吏夾著冊子,眼睛不停打量四周。
宋典史先拱手:“張先生,得罪。”
“宋大人客氣。”張敬修回禮,“前兩日驗過碼頭貨棧?今日怎麼又到我這小鋪子來了?”
宋典史掃一眼門內,目光在何安德身上停了半息:
“上頭有新文。月港近來出入紅毛番器、洋書、洋鐘不少,巡撫衙門下了話,凡此類物件,須登記造冊。你這鏡局,正好在案頭上。”
張敬修點頭,語氣平靜:“既是公文,自當遵從。”
宋典史本來等他頂兩句,沒想到這麼順,反倒愣了半息:“那就好,先把庫房開了。”
張敬修側身讓開,卻先把一盞茶推到他手邊,“大人先潤潤喉。外頭風大,別傷了嗓子。”
宋典史擺手:“先辦差。”
“差可以辦,茶不耽誤。”張敬修語氣不急不慢,像真把對方當客人。
宋典史沉了兩息,終究還是抬腳進門。
他一進鋪子,目光先落在桌邊那隻木匣上,又落到細字紙上:“這就是讀字鏡?”
“是。”張敬修不躲,反而把一副樣鏡遞上,“大人要登記,不妨先驗驗:我這鏡到底是不是妖物?”
“驗什麼?”
張敬修把細字帖攤開,上面是《千字文》,字細如蟻足:“請大人試著讀一讀。”
宋典史本是來辦差,聽見“讀字”二字,神色不由自主軟了一點,他這些年夜裡點燈寫冊子,眼睛早酸得厲害。
他將信將疑把鏡片架到鼻樑上,低頭一看。
只一眼,就頓住了。
再看第二眼,眉頭慢慢鬆開,那些原本糊成一團的小字竟分了筆畫,連墨鋒都清楚。
“這……真能看清?”
“能,這只是讀字鏡。若要看遠、看帆、看海面,還得另做。”
書吏在旁邊看得眼直,差役也忍不住往前探了半步。
張敬修這才把話收回正事:“大人要登記,我這裡有賬。”
他遞上一冊新抄的清單,字寫得乾淨利落:粗坯鏡片三十七片、讀字鏡成品五副、破鏡待修十六件。
另有舊鐘一隻,待修。
洋書摹本一卷,待核。
宋典史翻了兩頁,指尖停在洋書摹本四字上:“洋書在哪兒?”
“裡間,修鏡時抄的圖樣,只看鏡面弧度和邊緣,不教書。”
“拿來。”
“可以。”張敬修嘴上答應,腳下卻沒動,“但請大人先驗鏡,再驗圖。做買賣不分前後,容易亂。”
宋典史看著他,忽然笑了笑:“張先生倒會分前後。”
“規矩而已。”
宋典史笑意一收,目光往裡間一掃,又落在何安德身上:“那人是誰?”
“澳門來的通事,來修鏡,也來取鏡。叫何安德。”
“紅毛番的人?”
張敬修搖搖頭:“通事,不是番子。大人若要問,也請輕聲些,他來做生意,不來鬧事。”
宋典史盯著張敬修看了兩眼,這種人身後要麼有洋銀,要麼有背景。
“帶我去看洋書。”
張敬修沒立刻答應,反而把一副更清楚的讀字鏡遞到宋典史面前:“先把這副收下。大人今晚回去寫冊子用得著,明日再驗圖也不遲。”
宋典史怔住:“多少錢?”
“按規矩,八兩。”
宋典史心裡那點防備慢慢鬆動了,他低聲道:“先記賬。巡檢司也配兩副,行不行?”
張敬修立刻點頭:“能。若大人願意,我送兩副給巡檢司算官用。夜巡看賬、看牌、看海口,多少省些眼力。”
宋典史眼神一動,官用二字落地,這鏡就不是“可疑番器”,而是“可用器物”。
他點點頭,對一旁的書吏說道:“記。”
書吏鋪開冊子,一件件登記:讀字鏡五副、粗坯三十七、舊鐘一隻、洋書摹本一卷、砂鹼若干……
就在這時,前門又傳來了腳步聲。
老陳匆匆跑來,臉色更難看:“大少爺,鎮口又來了一隊人……是府臺的人,說要把今天登記的冊子抄一份回去。”
抄副本?宋典史臉色一變。
今日他記下什麼,明日府衙就知道什麼;府衙知道了,巡撫知道了;巡撫知道了,月港裡那些聞腥的手就會伸過來。
張敬修神色不變,把那副讀字鏡遞給宋典史:“大人,別急。讓他們先嚐到甜頭,才肯把刀收回半寸。”
剛說完,府臺小吏就進來了,半舊青衫,手持空白文牒:
“宋大人,張先生。府臺有令,凡新登記之西洋器物,需另抄一份呈上,也是為月港清白起見。”
張敬修順勢接過話:“為了月港清白,自然該查。”
府臺小吏一笑:“那就請把冊子借我一看。”
張敬修沒有拿冊子,反而把讀字鏡遞到小吏面前:“冊子可以抄。抄之前,請大人先試一試。”
“試什麼?”
“試試這鏡,能不能把府臺大人桌上的小字看清?”
小吏一怔,半信半疑接過鏡低頭一看。只一眼臉色就變了,但他嘴上還端著架子:
“這......這不過巧物。”
“巧物也能入賬。”張敬修淡淡回應,“大人抄完冊子,若覺得有用,不妨給府臺也送一副。查歸查,用歸用,清白也就更清白了。”
小吏喉結動了動,沒接話。
他原本是來拿把柄的,此刻卻像被人塞了一塊糖,嘴裡甜,手上不知該不該繼續下刀。
冊子抄了半個時辰。
抄完,小吏帶人離開,宋典史也領著差役走。臨走前他回頭看了張敬修一眼:“張先生,你這鏡局……往後怕是要常來常往了。”
張敬修拱手:“歡迎大人常來。”
人走後,鋪子裡終於安靜了。
何安德從裡間出來,額頭一層薄汗:“剛才好險。”
“還沒完。”張敬修擺擺手,“把後房門再加兩道閂。圖、書、鐘錶,全改三份:一份明面,一份暗格,一份送月港外的倉庫。”
老陳連連點頭。
張敬修又看向何安德:“回去告訴利瑪竇神父,今後送圖別一船全壓來。輿圖、星表、齒輪圖,分三路走,別讓人一鍋端。”
何安德鄭重拱手:“明白。”
夜色落下時,鏡局門前木牌下又添一行小字:
只修鏡,不問教;只談器,不談國。
掛完牌子,張敬修剛把燈火壓低,老陳卻從門縫裡塞進一張小紙條,嗓子發乾:“大少爺……宋典史差人送來的。”
紙條上只有八個字:海防同知,午後召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