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一副讀字鏡,驚了西洋人(1 / 1)
那塊半透的玻璃片,張敬修用棉布裹了三層,壓進抽屜最上格。
昨夜碼頭腳伕送炭時順嘴提了一句:巡檢司這兩日要查“番器”,月港風聲緊,帶“洋”字的東西最先遭殃。
天剛亮,梁掌櫃又到了。
這回他沒帶多少人,兩個隨從,一個挑擔的通事。
擔子壓得極穩,小木匣外頭包著油布,油布上還壓著張澳門來的船票憑單,像是怕被人半路截了去。
梁掌櫃進門,拱手依舊客氣:“張先生,人帶到了。”
他說的人,是身後那名瘦高的中年西洋人。灰黑長袍扣到喉結,頭髮梳得一絲不亂,鼻樑高挺,眼神柔和,像常年對著書冊或機械齒輪的人,沉穩得很。
他用不甚流利的漢話行禮:“張先生好。”
梁掌櫃低聲補了句:“利瑪竇神父門下的通事,何安德。前些日子在澳門跑文書,這次專為鏡片而來。”
張敬修沒寒暄,目光徑直落在木匣上:“開吧。”
何安德看了梁掌櫃一眼,看到對方點頭,才揭開匣蓋。
匣中有兩片舊鏡,一圓一橢,邊緣都有磕口;
一隻銅殼表,表面裂了,齒輪卡在半圈;匣底壓著三張紙:鏡片截面圖、拉丁文修理說明,還有份呂宋海岸與洋流的摹本。
梁掌櫃正要解釋,張敬修已經抽出了三張紙,掃得極快,目光只在緊要處停頓片刻。
梁掌櫃微怔:“張先生認得?”
“認個大概。”張敬修將紙放下,“但比你們想象的多些。”
何安德眼底掠過一絲意外。他原以為月港這位“燒透玻璃”的人不過手巧,如今看來,對方才識遠超尋常。
張敬修夾起那塊裂鏡朝窗外一照:“壞得不算重。”
何安德立刻追問:“能修?”
“能。”張敬修將鏡片放回,“但得先說規矩。”
梁掌櫃聽見“規矩”二字,腰背不覺直了些。月港做買賣,怕的不是貴,是沒規矩。沒規矩的生意,今天能成,明天就能被人一腳踩爛。
張敬修轉頭:“老陳,把木牌拿來。”
老陳早有準備。半尺寬的松木牌刷得平整,“啪”地往桌上一擺。張敬修提筆蘸墨,先寫四個大字:“陳記鏡局”。
再往下,是幾條規矩:先驗後修,不接散口。
先付三成,不賒不欠。
砂不賣,爐不賣,樣不賣。
只談器,不談教。
梁掌櫃看完,臉色微沉:“張先生,你這是要把活計做成行當?”
“對。”張敬修將木牌遞給老陳,“不靠運氣,靠手藝,靠規矩。”
何安德看著木牌,緩緩點頭:“應該如此。”
張敬修抬眼看他:“懂行就好談。走,去窯棚。”
窯棚在鎮外,離主街稍遠。
門一開,爐火餘溫猶在,砂、灰、鹼、炭分堆碼在角落,每一堆都蓋著麻布。梁掌櫃剛要抬腳進門,張敬修抬手攔住:“止步。”
兩個隨從下意識要跟,被老陳往門口一橫,硬生生堵住。
梁掌櫃臉色一緊:“張先生何意?”
“不賣砂,不賣爐,不賣樣。你們不能進去。”
何安德沉默片刻,退後半步:“應該如此。”
梁掌櫃看了何安德一眼,終於壓下火氣:“不進窯棚,那如何驗貨?”
張敬修這才轉身進門,讓馮老頭端來一塊粗坯鏡片。鏡片邊緣尚顯毛糙,裡頭有點氣泡,好在已能透光。
桌上鋪了張小字紙,寫的是《千字文》裡最密的一段,字細如蟻足,旁邊還加了細細的花紋。
“可以用這個驗鏡。”張敬修將粗坯壓上去,稍稍一轉,“先看得見,才叫鏡。看不見,再貴也是石頭。”
何安德俯身一看,呼吸驟停。那行蟻足小字竟被放大了一截,紋路清晰可辨。
梁掌櫃也湊上來,眼神陡變:“真能看清!”
張敬修將粗坯鏡片拿起:“你們要的不是玻璃,是能看清字、看清帆、看清星星的東西。用途不同,價也不同。”
他伸出三根手指,直接定死檔位:
“第一檔,修舊鏡、補碎片,二兩起。
第二檔,讀字鏡,八兩起,越清晰價越高,最好的十二兩。
第三檔,觀星鏡,二十兩起,急件翻倍。“
梁掌櫃倒吸口氣,沒急著砍價。他聽出來了,這是先把價定死,免得將來扯皮。
何安德卻問得更直接:“若以圖書、鍾法相換呢?”
張敬修看他一眼:“那就不論銀子。”
他轉身取出張薄紙,寫下三條換法,墨跡乾淨利落:
萬國輿圖摹本一張,換讀字鏡兩副。
星圖、曆書擇其一,換觀星鏡一副。
鐘錶齒輪圖樣,換修鏡一次。
梁掌櫃眼皮直跳:“張先生這算盤打得精。”
“不是精,是怕虧。銀子買得到貨,買不到路。圖和法子,才買得到路。”
梁掌櫃忍不住又問:“你就不怕我們學去?”
張敬修笑了,擺擺手:“學去一點不怕。學去全部,也未必趕得上。工序拆開,各房只知一段。鏡片出門刻小記號,貨若跑,我知道從哪房跑。”
梁掌櫃臉色當場變了,這哪是匠人,分明是拿管衙門的法子來管作坊。
正說著,馮老頭捧來一副新磨好的樣鏡:黑木鏡框簡樸,鏡片卻磨得極細。
張敬修接過,親手遞給梁掌櫃:“試試。”
梁掌櫃半信半疑將鏡架上鼻樑,低頭看那張細字紙。
下一瞬,他整個人僵住了。
原本擠成一團的小字,忽然清楚了許多,最細的筆畫都能一眼辨開。
梁掌櫃猛地抬頭,滿臉驚駭:“這……月港真能做出來?”
何安德試過後,也沉默許久,鄭重行禮:“先生若肯做,我家主教定願再談。”
“不是我肯不肯做。”張敬修將鏡收回,“是你們願不願意按規矩拿東西來換?”
梁掌櫃這才笑出聲:“這話像生意。”
規矩定下,梁掌櫃臨走前仍壓低聲音:“張先生,這買賣若做大了,官府那邊……”
張敬修沒讓他說完:“對外只說修鏡,不說西洋器;只說讀字,不說看遠;只說匠作,不說番教。”
他頓了頓:“再有,第一批鏡,我會送三副出去。”
梁掌櫃一怔:“送誰?”
“送月港三張嘴。林海峰的賬房、許三娘船上、還有最愛挑毛病的老秀才。”
梁掌櫃愣了下,隨即大笑:“讓他們替你擋風,張先生這招高啊。”
當夜,三副讀字鏡分頭送出。
第二天清晨,老秀才提著鏡匣上街,逢人便誇“奇物”,當場把賬紙壓到鏡下,字跡清得像換了雙眼。
不到半日,月港便傳開了:陳記鏡局能把字看清,能把老眼救回來,還能修西洋壞鏡。
銀子未到,麻煩卻先到了。
下午,梁掌櫃的人剛從巷口走遠,老陳就匆匆跑進來,臉色發緊:“大少爺,巡檢司的人來了,典史親自帶了兩個差役,說要登記。”
張敬修抬頭:“巡檢司?誰?”
“宋典史。”老陳壓著嗓子,“說月港近來紅毛番器入港,要照例查驗。”
張敬修將那塊木牌拿起,掛到窯棚門邊:“來得正好。”
老陳一怔:“正好?”
“要立規矩,就得先讓人知道。他要登記,我便讓他登記;他要查貨,我便讓他查鏡。但他只能看見鏡,看不見爐。”
老陳嚥了口唾沫:“他若非要看爐呢?”
張敬修望向門外:“那就讓他知道,月港的鏡,不是誰都照得起!”
剛說完,門外銅鑼聲響起。